其实并不是感到后悔,也不感到害怕,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来了而已,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见过被烧死的人,那似乎是一种被叫做魔女的东西,她们在火焰之中惨叫,发出凄厉的悲鸣,漂亮的头发在火焰中燃烧,丰润的皮肤变得焦黑,在火焰里不断的缩小,缩小,直到化为灰烬。
他只要想到那个人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也变成了那副样子,在火焰之中遭受难以想象的痛苦,他就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都痛的厉害,痛的每一节骨头都在夜夜呻—吟惨叫,如果不能将那些人全部找出来,全部杀死,让他们在死前受尽一切折磨,他就觉得难以忍受。
从那之后,到底已经过去了多久,半个月?一个月?记不清楚。
他最开始还会记得一些曾经被告知的教诲,努力地装成不是同一个人所为,被水淹死,从楼上摔死……但是那样的耐心很快就彻底告罄了,随着到处张灯结彩,每一个人都在欢声笑语地庆祝着所谓的伟大的胜利之后,他忽然就失去了所有伪装的耐心。
他开始把所有人的脑袋切下来,一次,又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在他已经失去故乡,也失去了主人之后。
那个人,真的很好很好,虽然脾气有些暴躁,生起气来也会砸东西,总是会说一些嘲弄帝国的话,一旦有人做的事情不能叫他满意,就会愤怒起来,好像除了他之外,大家都是笨蛋一样。
那个人总说,我才不会像我的父亲和祖父那样,卑躬屈膝地顺从在帝国的爪牙之下。
他那时候比现在还要更加瘦小一些,已经埋进身体里的铁链和铁钉无法取出,只能在血肉之中日复一日的折磨着他,每天夜里都在蜷缩发抖,痛的难以忍受,可是到了白天,只要看到那个人充满自信的脸,他就会觉得好了一些了,那些在血肉里阴冷生长的铁链和铁钉,似乎真的没有那么痛了。
因为那个人说,我会把你们从教廷和帝国的奴役下解脱出来,不必辛辛苦苦地供养那些东西,每个人都会吃上比以前更好的食物,穿上比以前更好的衣服,我会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变得幸福。
他其实不是很明白,什么叫帝国,什么叫奴役,也不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那个人是那么说的,眼睛发亮,看上去那么的开心,那就一定不会是错的,就连他被铁钉折磨得浑身发痛的胸膛,好像也燃起火焰一般,不由自主地温暖起来。
他总是想,那个人和太阳是很像的呀,在他从暗无天日的地牢中被救出来的时候,他先是看见了太阳,然后就看见那个人了。
那个人,是那么骄傲,那么勇敢的人。
但是他们都说,那个人死前一直在向最讨厌的帝国求饶。
什么教廷,什么帝国,什么所谓的神,那种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感到,无法原谅而已。
无法原谅,即使把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全部杀掉,也无法原谅。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隐约的银光从他脸上轻微地反射而过。
大雨落在他的身上,水和热量随着雨水而去,很冷很冷。
他想起他刚刚从地牢里被救出来的那一天,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太阳,吓得惊慌失措,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他甚至都不会行走,四肢蜷起,把头埋在胸膛前。
那个人似乎是对他说了什么,但是他听不懂。
然后那个人皱了皱眉,似乎是个不太高兴的,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放下兵器,向他伸出手了手。
那个人的手带着一点灰尘,有湿湿的汗。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握住的手。
大雨落进小狼人大大睁着的眼睛里,又从眼眶滑落出来,他躺在深红色的大雨之中,缓慢又坚决的向上方伸出手,手指发着抖,微微合拢,像是努力地想要握住什么一样。
“我……”他喃喃自语般地说,“原谅我吧,求您……”
那声音在暴雨之中,微弱而模糊,被狂暴的雨声尽数掩盖。
—
“哎呀,又打雷了!”玛丽捂住耳朵,从沙发上猛然跳起来。
威廉正在灯下看一本园艺书,戴着老花眼镜,闻言抬头笑了笑说“把窗户关上吧,雨越下越大了,不要把沙发打湿了。”
玛丽敏捷地关窗,一边有些诧异的说,“唉,塔兰她们,怎么一晚上都没看见?”
威廉摇摇头“具体去哪里我倒是不知道,但是她们走之前说,要去还个人情。”
“人情,什么人情?”
“这大概就是她们的事情了,”威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虽然我猜,大概是我们不要知道比较好的事。”
玛丽思考片刻,一脸严肃,深有体悟地点了点头。
—
“死了吗。”贝尔俯下身,试图辨别出脖子上伤口的痕迹。
“真的不会再长一个脑袋出来吗?”
银发的男人举着剑,仰起头,大雨从他染红的剑上滑落,滴落在地上,一片淡红色氤氲而开。
火焰魔女也并没有想要得到男人的回应的意思,大雨让她浑身都不舒服,她耸耸肩“行吧,那你这个同族小鬼的尸体我们就帮你带出去了,还你上次的人情。”
说完,她走到奥菲利亚的身边,将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边低声地抱怨着“你不是说你已经能够把标记做在不是活物的东西上吗?怎么还是要塔兰在外面当坐标呀?”
“我不是已经说过我只成功了一次吗……”
魔女的身影和地上的尸体一起在大雨之中消失。
铺天盖地的大雨遮蔽了视线,仿佛另一个与世隔绝的静谧空间。
声音和大雨将一切封锁起来。
阿诺德想要将剑擦干净,却发现大雨之中,那一点血迹早就杳无踪影。
于是,在这样似曾相识的雨,他慢慢地想起了一些有些遥远的事情。
他想起他对那个贵族少女说,我想要救他。
有着浅紫色的眼睛的贵族少女看上去毫不吃惊,她说,那是你的事。
非常平静的口吻,可是那并不是拒绝的意思。
每天夜里,他都徘徊在这座城市之中,试图在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之前,弥补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