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诺过,只要沙疆战事告捷,她便可以随时凭着这块玉上汴京来找他讨赏。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北昆战败后,她逃跑未及,不慎落入敌手。契丹统领阿加汗亲自对她严刑逼供,她却只守口如瓶,一心求死。

——并不是她有什么做英雄的情结,而是她笃定自己死不了。

喻青嫣娘亲还在世的时候,便反复告诉过她,她是个有福缘的孩子,不论如何都能平平安安地成长到二十岁。

初时她还笑娘亲被慈母心蒙蔽,病重之人执念过剩,死前还给她留了一个永不可及的妄念。

毕竟生于这不平落魄世家,唯一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宠妾灭妻,后娘在娘亲死后被扶为正室,继姐继妹们各个都觊觎她嫡出身份,虎视眈眈,恨不得把她拆吞入腹。

故事进展到最后也并未出现奇迹,继母一尺白绫,把苟活到十三岁的她送上了黄泉路。

她本以为她悲惨的一生就此结束,念着那段虚无的福缘,闭目时仍犹有不甘。

直到某天忽然苏醒,她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喻青嫣”的坟墓外。

山间的细雨泽润,淋在发上犹带着丝丝凉意,实在不像是在黄泉路上做大梦。

——她竟然是死而复生了。

等到喻青嫣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身边的那两人早已不在原地。

她压着耳边的发丝环顾一周,发现锦娘正躲在隐蔽的墙角,胆子颇大地踏着陈佩佩给她寻来的几个破筐笼攀到墙檐,卯着劲意欲爬上壁顶。

平常这里铜墙铁壁般站了好几个看守的小厮,就是为了防止她们逃跑。今天也许是替班松懒,一时睡过了头,竟让锦娘的初步潜逃进行得格外顺利。

可若是真有这么简单的话,她们也不会现在都逃不出这个院子。

喻青嫣瞬间急得满头是汗,想也不想地奔上去单手勾抱住锦娘的腰让她下来,口中怒声呵斥:“李锦娘,你在做甚?之前吃的那些教训苦头难道还不够多吗?

就算你翻出这堵墙又有什么用,外面每隔一段路就有人守着岗,你细胳膊细腿的,能揍得过他们吗?还不是要被捉回来。这次我可没有借口再护着你不被卖入妓馆了。”

话音刚落,便见李锦娘忽然停住了动作,整个人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腿也不乱蹬了。

喻青嫣以为她终于听进了自己的话,连忙欣喜地抱着她的腿乘胜追击:“再者,就算是要跑,你也得偷到自己的卖身契,不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无用,对不对?

不如我们先下来谋议谋议,让嫣姐姐给你出出主意,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你说如何?”

等了一会儿,李锦娘仍然毫无回应,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在和什么人交谈。

这下连在下面帮忙扶着筐子的陈佩佩也深感奇怪了,扯了扯她的裙摆疑惑道:“锦娘?你看到什么了?怎么不说话,莫不是撞了邪?”

喻青嫣虽然怨她不听话,但也并不想她因此轻易葬送了自己,还待再开口劝几句,忽然眼尖看见李锦娘扒着墙檐的手臂正发着抖,像是支撑不住马上要坠下来。

她心里暗道不妙,连忙松开拿着风灯的手,张开双臂去接。

一个人骤然扑上来的冲击力还是太大,喻青嫣虽然有所准备,还是被撞了个趔趄。身后的陈佩佩顶着两个人的重力,压根支撑不住,轻而易举就被冲倒在地。

“扑通”一声巨响,三个人齐齐地摔在地上,身前用来踮脚的那几个破筐笼也坍塌下来,砸了她们一身。

这动静实在不算小。

她们摔得不轻,咧着嘴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便见听到动静匆匆披了衣裳出门的牙婆边跑边骂,带着好几个人把她们抓了个人赃并获。

喻青嫣抬起头,看着四周把她们团团包围住的灯笼,脑中轰然一昏。

已过子时,这方漆黑的小院里又重新燃起了蜡烛,把四周照得灯火通明。

院中摆上了条刑凳,两名拿着粗棍的彪壮大汉,一动不动地分立在凳子旁,面如罗刹,目视前方。

本来已经入睡的姑娘们被这些动静吵醒,纷纷披了衣服出来查看发生何事。待得看清院里跪着的都是何人后,唇角不由得挂上了一丝了然的嗤笑。

要说这逃跑未遂,与平时没完成课业的惩罚路子可是完全不一样。瘦马一旦生出逃跑的心思被抓获,要么伏案认罪接受五十板棍笞,要么直接发卖给楚楼妓馆,挂牌子开始接客。

无论哪种,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都是被逼入死境的绝路。

喻青嫣和陈佩佩算是这批瘦马中模样生得最好的两个苗子,牙婆舍不得她们俩被打出什么毛病,于是便把怒火全撒在了最瘦弱的李锦娘身上。

足足五十棍,连身强体壮的男人都得好几月下不来床,李锦娘就算是侥幸没被打死,下半身也得落得个残废。

她们眼睁睁看着李锦娘被捆上刑凳,毫无血色的脸被迫贴着冰凉的凳面,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眼睛呆滞圆睁,眼底有着藏不住的害怕。

她哆哆嗦嗦地冲喻青嫣看过来,牙齿都在打颤,和小羔羊一般细声细气地唤着:“嫣姐姐……嫣……嫣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