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纪璇菱嫁给他后,叶可意知道的才多一些,沈温言是老王爷妾室所生,在王府一直本分默默,直到太平阁一事,他与纪璇菱一同出现在传言中,只是人们都恭喜他有佳人倾慕,把恶言都放在纪璇菱身上,她还不平了好一段时间,直到见沈温言处处维护纪璇菱,才平静些。

只是这婚事没有给两人带来任何好处,反倒是因此多了不少磨难,沈温言婚后被远调,在苦寒之地做了几年县丞,又几经杀场艰险,与上京权贵争权,从无闻的王府庶出,一步步获得功勋富贵,最终助七皇子夺得帝位,才有如今的权势。

而今的沈温言,即使权势滔天,也不改从前的性子,依旧逢人便带三分笑,人们只说上京的这一干权贵中,只沈温言是最好相处的。

虽然她夫君偶尔会骂上沈温言几句,骂他冷血无情,唯利是图,可叶可意与沈温言见过数面,他生了副温润如玉的好模样,总噙着浅笑,目光柔和地定在纪璇菱身上,在她看来,这位王爷还算是不错。

待人不错,待自己好友亦是不错,为她建造添星楼,为她十二年不纳妾室。

只是有时候看着好友疲惫的样子,她又觉得这个王爷,似乎没有这么好。

纪璇菱听着忍不住发笑。

是了,沈温言就是这样,似乎人如其名,温润和善,风流多情,可同他相处这么些年,她才知道,沈温言的温柔是假,多情是假,对她的呵护和深情亦是假的。

他是这天底下最会权衡计算的人,因为温润于他有益,他便温润,多情对他有用他便多情,对她说好话能安定后院,他便张口就来。

他最擅长演戏,长于伪装自己,他心思深沉手腕多样,纵使再小心也逃不出他编织的表象,让人看不出,让人时不时忘记,他其实最重利偏执,冷情冷漠。

纵使他们相处十几年,纪璇菱还是时不时地陷入他造出的幻象中,好似她是被人珍视的,这个人心里是有她的。

只是每一次因为深信得到片刻的幸福,又一次次被他无意流露的冷漠打下深渊。

这些浓重的幸福和失望,终于让她明白,成婚伊始,这段婚姻便一直被沈温言比较衡量,只是每次都险险赢过对面,这才艰难地保存到现在。

如今可是公主下嫁,就算她把性命,把每一滴鲜血都压上去,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一国公主呢。

“先前他不是也拒绝了雪柔郡主吗,你同他说上几句软话……”

“可意。”纪璇菱打断她,“如今没用了。”

叶可意呆呆地看着纪璇菱。

纪璇菱仰看高立的院墙,蓝天似乎都被这灰墙切成两半,一半蔚蓝,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一半却蓝得浅淡落寞,看得人拘谨疲惫,好像下一瞬便会窒息在此。

眼中涌起一股湿意,纪璇菱嘲讽道:“沈温言不是凡人,确实不该娶我这么凡庸的妻子。”

叶可意立马反驳:“不是的,沈温言如今富贵荣华,是你陪着他一步一步走来的,他心里自然要念着你的好。”她顿了顿,“再说你是纪璇菱,是一身灵动压牡丹的纪璇菱,是四月迎春,灿烂骄阳,若非你,我怕是早早就没了性命,哪里还会有……”

提起往事,叶可意哽咽地说不下去,郑重地抓着纪璇菱的手:“在我心中你便是最好的,即使是天上的神仙,你也是配得上的。”

纪璇菱深吸口气,压下眼中的泪意:“多谢你。从前我好似是这样的,自以为做什么都能成,世界开阔,哪里都有我的位置。”

纪璇菱泪眼盈盈,还强撑着笑容:“只是如今好像变了,王府的事做不到尽善尽美,没能为夫家开枝散叶,没能得到婆母的喜欢,丈夫的喜爱,蹉跎十几年,却一无所成。”

“只是这十二年,日日战战兢兢,可所求皆不可得,这样的日子,还值得再继续下去吗?”

纪璇菱的声音无力苍凉,听得叶可意也觉得压抑,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重重地压着。

她看着纪璇菱,见她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梳成妇人鬓,点缀着金玉配饰,一身湖色衣裙,上用金线绣着牡丹如意纹,雍容华贵,与上京这些贵人的装扮无异。

可她细细看去,不知是现下阳光刺眼,还是这金饰光芒太亮,叶可意只能看到一片灿然,却看不清面前人的样貌。

似乎这人是纪璇菱也可,是那位公主也可,是上京中的任意一位贵妇都可。

但她记忆中的纪璇菱,并非是这样的,她是她此生挚友,是永远打不倒,永远笑嘻嘻,永远豁达自在,独一无二的纪璇菱。

旁人眼馋她贵为王妃,可她这十几年,她成为康王妃后,真的过得好吗?

叶可意贴到纪璇菱身边:“那你打算如何?”

“这许是一次机会吧。”纪璇菱垂眸,“我与沈温言的最后一次机会。”

叶可意心疼不已,埋怨沈温言的不识好歹来,既然他不知珍惜,纪璇菱也没必要再守着这眼瞎心盲的憨货。

“若是有我能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纪璇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自然不会跟你客气。”

“或许这王府,本就不是我安身之处。”

寿宴直到傍晚才散,纪璇菱忙碌一整日,木然地坐在梳妆镜前。

浅青知晓主子心情不好,沉默地拆下鬓上的发饰,一头乌丝柔顺地散开,没了白日间的拘束,又平添了几分乖顺的美来。

饶是自幼侍候在纪璇菱身边,看到这样的美人,浅青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在心里赞叹。

她们家王妃从小就好看,刚出生就像是雪团,幼年又是软糯糯的糯米团子,她还偷偷捏过几回,少女时五官虽不是各个精致,可在造物主的精巧排布下,凑到一块有着说不出的朝气和吸引力,即使是与牡丹争艳,不落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