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嫁为人妇十余年,眉目越发成熟,如细细勾勒成的山水画卷,一颦一笑皆是韵味,让人一眼难忘,若是没了眼角眉间的愁绪,怕是还要再添上几分色彩。
浅青拿起梳子,见镜中略显疲惫的王妃,忍不住一阵叹气,不禁为自己家主子着急。
这样好的美人,怎么王爷就不知道珍惜呢?
现在四处散布着康王要娶安南公主的传言,王爷却一直没有出面否认,甚至连着几日没有回王府,这不是正落实了这些传闻,落下王妃的面子,惹得她被那些贵人们奚落。
因为与王爷的婚事,王妃在上京的声名本就不好,如今看到她被冷落,那些难听的话更是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她原还以为自己家小姐嫁了个好的,还曾几次为王爷的作为感动过,如今再看,怕不都是假的。
浅青心里念着,手上动作轻缓,纪璇菱忽然一动,勾住一缕头发,浅青回神细细看去,却见这些青丝中,夹着几根银发。
“王妃。”浅青攥紧梳子,担忧道。
纪璇菱不在意道:“没事,不必梳了。”
话音刚落,府上的小厮匆忙走到纪璇菱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王妃娘娘,如今朝中事务繁忙,今夜王爷便宿在官署,特命小的前来秉您,叫您不必挂心。”
纪璇菱没有看他,挑出那根白发:“是朝中事忙,还是懒得应付我?”
小厮一怔。
平日王妃待他们都算和善,说话也委婉有度,少有如此直白的诘问,倒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也听到不少京中的传言,虽说一直在王府侍候,可王爷的心思哪里是他们能猜得到的,只是看王妃与王爷之间的相处,有时觉得传言是真的,有时又认定为假。这几日王爷一直在外,他也隐隐觉得,王妃位置怕是不保。
不过这猜测怎么能在贵人面前表现出来,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自然是忙于公事,王爷也挂念王妃,只是涉及两国之事,处理繁琐,这才嘱托小的,让您不必烦心,王爷说上京疯言疯语委实不少,他心中有您,自然不会让您失望的。”
纪璇菱动作一顿,轻笑了几声:“那便替我谢谢王爷。”手上用力,白发被拔下,纪璇菱看眼发根,抬头笑盈盈地对小厮道,“那也烦你帮我托句话,告诉王爷,多谢他费心,只是日后,就不麻烦他了。”
不就是个王妃之位,不就是个冷清冷意的沈温言,这些她都不要了。
手中的银丝缓缓滑落,纪璇菱维持着最标准体面的微笑,看着皱眉的小厮,胸口憋闷的郁气霎时散去,虽然心口还微微发紧发疼,可比起以往,仍旧觉得无比轻松。
原来放下沈温言,放下这十二年,没有这么难。
今夜不知为何刮起寒风,吹得官署外竹声瑟瑟,萧瑟凄寒,直逼人骸骨,沈温言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侧的侍卫立马会意关上窗户。
只是这薄薄一层窗纸并不住这竹声,且因为隔着这一层,听着越发孤苦难忍起来,呼啸的风时时冲撞窗纸,又添加了几声呜呜咽咽,像是谁忍到极处,却实在控制不住偶尔泄出的泣声。
官署内的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沈温言抿了口茶水,借此压下眉间的不悦:“诸位大人可是想到法子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偷看首座上的人,不明白平日好说话的康王,为何对安南公主一事分外执着。
在他们看来,康王能抱得美人归,王朝也因此得几座城池矿山,十全十美的举措,连圣上都倾向促成这桩美事,可康王偏把他们聚在一起,要选出另一条路来。
还能怎么选,还有比娶公主更好的选择么?
难不成真像传闻中一样,这位康王殿下只钟情于康王妃,不愿再娶一位,让王妃心伤?
可本朝又不禁妻妾,像他们这种王公贵族,三妻四妾只道寻常,若是怕王妃心伤而拒绝公主,听着只让人发笑。
这猜测还未深入,只听康王继续道:“本王并非不愿迎娶公主。”沈温言看向门外,“只是不愿被人挑选摆布,怕日后冲撞公主,得不偿失,辛苦诸位大人费心。”
“哪里哪里。”众人讪笑,并没被这不高明的理由说服,可已经偏了的心,也很难再找出个很好的选择。
房内又骤然恢复平静,沈温言只管笑着饮茶,一身王侯世家熏养出的从容尽现,手上的动作徐缓悠闲,本该是幅能品赏的画卷。
可众人却从这不急不缓的动作和态度中感受到一股极重的威压,让他们不敢抬头与之直视,甚至不敢发出一丝呼吸声。
他们的心脏似乎都被攥在这双修长的手中,沈温言的手指时曲时直,他们空悬的心却大起大落,微凉的夜竟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是了,一个能与半个上京的权贵对峙,几次在沙场厮杀的人,又怎么可能是良善之辈,只是此时他有所不满,这才露出獠牙罢了。
门外的侍卫匆匆走到沈温言身边,在他身侧说着什么,官员这才松了口气,低眉偷偷关注着沈温言。
只见王爷的笑登时僵在脸上,众人心一齐提了起来,容侍卫禀完,沈温言冷淡地扫视一圈,复又露出先前的微笑:“诸位大人不必在意本王。”
旋即吩咐侍卫道:“明日将书房的檀木匣子交给王妃,她打开便知晓本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