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京县丞受贿一案最终落下帷幕,涉案地方县吏数十人,上京的一些高官世族也牵扯其中,该抓的抓,该贬的贬,几经掰扯,这事不过像是场细雨,淅淅沥沥地濡湿地面,还未渗透深入便也停了。

可雨过,天是彻底热起来了,四处都是蓊蓊郁郁的树木和沉闷的蝉声,在阳光下略微走动走动便生了层薄汗。

虽然现在能安心出府,可纪璇菱看着高高挂起的火阳,还是决定在家里待着,看铺子里送来的账本。

纪璇菱母亲是商贾之后,在家里受宠,陪嫁十分丰厚,黄金首饰不必多说,上京的宅子和铺面,京郊的田地,但是这些就够她们几代躺着度日。

只是可惜她母亲去的早,又轻信了大伯一家,东西都被大房使了手段攥住,即使分了家,她们也只得了一小部分,剩下的还在赵美柔手中。

纵使名义上是二房的,可那些在商铺里说得上话的,早就换成了赵美柔的手下。

纪璇菱叹了口气,继续翻看手上的账本。

赵美柔为显自己磊落无私,月月把账本送到她这,以示自己毫无贪私。

可做账的就是赵美柔的人,她若有心,还能写不出一份漂亮的账本。

前世做小姐的时候她不在意此事,只想着自己足够吃喝玩乐便罢,而今她却不能不插手。

这些都是母亲留下的,大伯一家又是不安于现状的,母亲的心血,不该让大伯一家打水漂玩。

“小姐,你已经看了好几日账本了,可是这些东西有问题?”浅青泡了壶冰饮,放在纪璇菱面前。

她喝了一大口,喟叹一声,转而问道:“你觉得呢?”

浅青皱着眉头看了看:“我看不出来,这些条目又多又详细,哪天雕坏了玉石,损了金线都记得清清楚楚,看着费神。”

纪璇菱失笑,听到她继续道:“我只是想着,咱们的店,去年卖得最多的是这件,今年也是这件,冬天是这个,夏天也是这个,有些奇怪罢了。”

纪璇菱赞许地点头:“你继续说。”

浅青便继续道:“咱们府上的衣服都是铺子里送来的,虽然小姐的与往常无异,可院子里的其他丫鬟却抱怨过,说是针脚不好,不多久就得自己缝补一二。”

“还有上次小姐收到的步摇也是。”她顿了顿,“前些年这些小姐们还有用咱们铺子里的首饰,可近些年,除了与咱们府上亲近的,用的似乎都不是了。”

“你倒是心细。”

浅青骄傲地微微扬起下颌:“那是当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给纪璇菱打扇,“不过小姐,之前你不是都不看这些么,如今怎么对账目感兴趣了?”

纪璇菱撑着头笑眯眯地看她:“如今我也大了,伯母在母亲临终前答应帮我管上一段时间,如今我也该尽尽孝心,让伯母轻松轻松。”

浅青一顿:“侯夫人会同意么。”

纪璇菱笑着摇头,随手啪地合上账本。

管她同不同意呢。

拿回自己的东西,还需要旁人许可么?

纪璇菱看着亭外骄阳,假山隐隐被晒出些暑气,蒸腾而上,虽说不是出门的好时候,却也不得不走出去了。

几天后,纪璇菱捡了个凉快的时候,派人将铺子都逛了一圈,八九个铺面,一半的掌柜还是母亲生前用的人,一半已经换了旁人,纪璇菱也挑了几家看看,顺便挑拣几个自己喜欢的玩意。

最后去的是锦玉阁,做的是成衣,这个铺面也是所有铺子中最阔大的。

纪璇菱刚迈进门槛,见一个伙计偷偷摸摸溜了出去,老管事刘叔看着她欲言又止,纪璇菱略微摆手,没未同他说上一句。

等出来已经是傍晚,索性在一旁的八珍馆用膳,纪璇菱吃得心满意足,还喝了些许清酒,步履轻快地走出酒楼。

“纪小姐?”

天已经擦黑,处处点上灯火,烛光暖黄,照得眼前人也多了几分温暖的凡俗气,他的微笑融入烛火,眼眸映着她身后的灯光,熠熠发光,像是真心实意地在高兴。

纪璇菱呆看了片刻,微薄的酒意如雾一般在脑海扩散,头脑晕乎乎的,眼前的一切也雾蒙蒙的,让她看不清面前人的样貌,却能清晰地看到上扬的,漂亮的唇角。

她也跟着扬起个大大的微笑:“沈温言。”

沈温言看见她脸上微微的红晕,是从白皙的肌肤中透出的粉嫩,像是撒了层粉霜的糕点,是枝头初初露头的花苞。

夏夜的风清凉习习,吹得她身上的薄衫轻动,吹来些许的酒气,混着女儿家特有的馨香,都是浅浅淡淡却又沁人的,让人也不由得放松下来,只想轻嗅着这股味道,在蝉声还聒噪的夏夜,将他带入另一个爽朗清寂的夏夜。

“嗯。”

“沈温言。”

沈温言笑容愈深,愉悦地应声:“我在的。”

纪璇菱重重地点头,继而笑了几声,她看着沈温言的样子,心想着他今夜可真是高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