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还对他爱答不理的,这一世竟然能引为知己。
沈温言,当真是好手段。
不仅纪明启对他改观,连叶可意也时不时要说他的好话。
好样的。
“你们改日再聚吧,别耽误沈寺丞的事。”纪璇菱道,“沈寺丞路上小心,看着天一会怕是要落雪了。”
纪明启只能道:“路滑走慢些。”
沈温言笑着谢礼,自己一个人缓缓地走出前厅。
这个院子里只住着纪明启和纪璇菱两个人,用不着太多的下人,眼下天冷,院子里也没什么活计,都在炭火前窝着,如今旷然的院子,只有形状清寂的枯木,和交错的枝丫旁,独自前行的背影。
背影清瘦却格外地挺拔,带着一股子不屈服的倔强,和一股子让人鼻头发酸的冷寂。
纪璇菱飞快地收回视线:“父亲,我先回房了。”
纪明启点头,继续以茶代酒,浅酌几杯。
纪璇菱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在院子里逛了逛,庭院中的树木都掉光了叶子,看着便有些清冷,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沈温言或许是孤单的,可是他又不是不能找其他人,总这样孤孤单单地出现在她面前,刻意装可怜,做给谁看?
纪璇菱撇断一根树枝,在树干上戳了戳,眼前忽然飘过几点白色,她仰头看天,雪花慢悠悠,轻飘飘地漫天坠落。
是上京的初雪。
纪璇菱抬起小臂,袖子上接住一片又一片六角的冰晶,仰面雪落在脸上,也是冰冰凉凉的,她自己玩了一会,也不再特意去想这件事。
上京四处都飘起了雪花,寻常百姓家,公侯贵族家,乃至皇宫里,这些雪花一样的洁白晶莹,没有任何的差别,守在殿门外的小公公看见下雪,忍不住叹了一声,一旁眯眼休息的内侍冷瞥他一眼。
“不就是下个雪,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奴才家是南边的,就没怎么看过雪,见到稀奇,祖宗您见谅。”
“呵,小福子,你来这宫里也有五六年了,怎么还看不厌。”
小福子笑道:“怎么看都不厌,每次下雪就好像回到了第一次看雪的时候,那时候要不是老祖宗您稀罕奴才,奴才怕是就死在了那场初雪中。”
被称作老祖宗的内侍很是受用,点了点头:“也是咱家跟你个小冤家有这个缘分,不然那几十个小子,咱家怎么就看上你了。”
小福子笑得灿烂,转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这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还没说完呢?”
老祖宗拍了下他的脑袋:“狗奴才,圣上的事也是你能插嘴的?”他叹了一口气,“说来圣上对太子,还是有几分厚望的,可惜了太子啊……”
小福子凑近问道:“老祖宗,那这次之后,太子还能……”
老祖宗打断他,十分不客气地踹他一脚:“去那边好好守着。”
太和殿殿门仍旧紧闭,看着静悄悄的,而太和殿内,只余皇帝和太子两人,一人高坐正位,而一人衣冠有些不整,垂头跪在地上。
皇帝放下折子:“你可知道朕在看什么?”
太子猜不透这问题的意思,默默不语。
皇帝冷笑:“朕倒是不知道,朕的好儿子,竟然瞒着朕,干了这么多好事。”
“父皇。”太子这才抬头,泣涕涟涟道,“父皇你要相信儿臣,这些事情,儿臣都不知道,是他们,是崔家打着儿臣的名号去做的,儿臣当真无辜。”
“你无辜。”皇帝冷笑,抓起手中的奏折,直直丢向太子满是泪水的脸,“你自己好好看看,这桩桩件件,起因过程清清楚楚,证据确凿,你还敢在朕面前说清楚,还敢将责任都推到崔家身上。”
“你以为朕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谁做的,你以为朕日日在皇宫,就不知道上京的动静,不知道崔家是为了谁,才担下谋反刺杀的罪责!”
“父皇。”太子连磕了几个响头,“父皇,是儿臣糊涂,儿臣今后再也不敢了。”
皇帝看着跪地的太子祈求的太子,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你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朕对你很失望。”他说道,“你可还记得朕怎么教你的,朕选了王朝最负盛名的太傅指导你,最有才能的臣子辅佐你,可你呢,你以为百姓是什么,太子是什么,国家是什么?”
太子伏身不起,皇帝收回了目光,语重心长道:“朕知晓你这个位置,左右都有人盯着,可是太子,你若是不出错,他们又怎么有机会将你拉下去,你若是为人为民,百姓和朝堂众臣,又怎么可能允许谁到你前面去。”
他长叹了一口气:“你身为太子,着实让父皇失望,身为人子,实在是让父亲心寒。”
“父皇,儿臣日后不会了。”
“太子,不是所有的事,道个歉就能赢得一个机会,边境百姓失去的不能在回来,战死的将士不可复生,是你做得太过了。”
太子仍旧跪地哭诉,心里却有些不以为意,父皇和太傅所教的仁义礼智,他听是听的懂,可发现在实际上却没一点屁用,他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就算是满口脏话,不讲仁义,这天下也还是他的天下。
至于那几条人命,几场小小的混乱,更是不值一提,他同人交际,拉拢朝臣同他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抗衡,都需要钱财,牺牲这一点点又如何,他们成就的,不也是他未来的盛世之治么。
太子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错就错在被人抓住了把柄,错在沈温言那人太不是个东西,跟一个疯狗一样,看到他露出的尾巴就不要命地扑上来,错在他的那些个兄弟,都想挣这个位置,错在皇帝……
既然已经让他当了太子,为什么不帮他清扫干净一切障碍,将这些成年的,有异心的皇子统统从上京清扫出去,自己也不至于被逼到这样一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