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燕儿，你这又是咋啦嘛？”妈妈急忙问道。

“寒冬腊月，轩运他……他肯定冷……再给他烧献些衣服……”

“这……这……嗯，对！天气冷了，给他再烧献些衣服，可是燕儿，你不晓得，人走不过三年是不能烧献五色彩衣的，这样会加重他的罪孽，只能烧献纸钱和白衣。咱家还有几张白纸，我一会儿多剪些纸衣纸裤，再折几双纸鞋，都给烧献了，免得他在那边受冻。”

小小的山村，凛冽的寒风，寂静的夜晚。天上一弯新月，孤苦伶仃；地上母女二人，悲怆落寞。

在村口的大路边，地上摆放着一包煮饼，一瓷盘包子，一小碗炒鸡蛋，还有一大包纸钱纸衣。秋燕圪蹴着，妈妈站在她身旁。她啜泣着抽出了一根火柴，抹了把眼泪，她妈弯下腰双手掬着，如灯罩一样，罩住了划燃的火柴棒。纸钱纸衣借着风势呼呼呼地燃烧了起来。秋燕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她放声哭了起来。妈妈哽咽着把她拉起来说：“燕儿，不哭啦，不哭啦！咱回吧，回吧！咱也尽心了……”

自从旺家死了以后，因为感到害怕，秋燕就和爸妈睡在一个窑屋里。但这天晚上她没有和爸妈在一起住。给轩运烧完纸钱回来后，她就回到自己的窑屋里，趴在炕上哭了一阵又一阵。一直到了后半夜，她还是了无睡意，于是她就又起来坐在桌子前，一边抽泣着，一边摊开本子写了起来：

此日何日，今夕何夕，竟让我如此撕心裂肺、摧肝剖胆。上苍啊，我秋燕前世孽债有多重，今生罪戾有多深，竟让我遭受如此磨难。如果我的磨难还不足以抵消我的罪孽，那么你就继续惩罚我吧，为何要祸及轩运，让他饱受情感的折磨身心的摧残，最终使他遗恨抱憾，猝死于牢监……轩运啊，你既然爱我已透骨入髓，为何却又如此铁石心肠无情无义。我祈愿你学业有成，前途辉煌，你盼望我生活平安，人生美满。我们虽有缘无份，不能同枕共眠，终生相依相伴，但我们心心相印，彼此始终挂牵。你之爱如甘露，滋润着我的情感；你之爱似春光，温暖着我的心田。我曾想，此生有你之爱，吾复何求？亦复何憾？无论聚与散，无论苦与甜，无论远在天涯海角，无论近在咫尺眼前，只要你无雨，我便是晴天；只要你温暖，我便无冬寒。可是，你却走了，丢下我独赴黄泉。如此急迫，如此匆忙，如此毅然决然。记得你曾说过，最让你感动的书信就是林觉民的《与妻书》，书信里最让你感动的话语一是“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另一句是“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我而死。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此时此刻，我也是泪珠与笔墨齐下，你在九泉之下可知我泪尽血出的思念？你匆匆撒手而去，让我在凄风苦雨中遭受锥心断肠的悲惨！轩运呀，我的运，你怎能忍心丢下我，怎能如此无情如此冷残？失去了甘露的滋润，何谈花朵鲜艳？没有了你的慰藉，秋燕的心灵便是荒凉的沙滩。运，你不留只言片语，一去再不回还，这让你痴爱的秋燕痛何以忍，情何以堪……

秋燕的泪水洇湿了信纸。因为总是不停地抽噎，所以字迹也很潦草。她再也写不下去了，她觉得一肚子的话全部拥塞于胸中，却吐不出来。她搁下笔，伏在桌子上依然止不住泪水涌流。片刻后，她把搪瓷面盆从盆架上拿下来，然后又点燃了一炷香，蹲在地上，把刚才写的放在面盆里焚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