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少年清秀的面容上有不少血迹和污渍,还有两道明显的擦伤,莘窈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莘晏见她露出疼惜的神情,一时竟有些错愕。
“你怎知我在那条船上?”她用衣袖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我并不知道。”他垂下眼帘,全身僵硬,只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今夜你来,只是为了抓肖恒恒和肖予怀?”
“对。”
“你抓他们做什么?”
“他们不远千里带人来剿我,我不抓他们,难道要坐以待毙?”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她的触碰,“姐姐不用担心肖家人的安危,我已放跑了肖恒恒,至于肖予怀,他还有用处,我暂时不会杀他。”
莘窈一愣,倒是没有急于解释,只是追问,“你留着肖予怀做什么用?”
“留着他或许可以引来肖太尉,”少年皱皱眉,似有积郁无法排遣,“我不像姐姐,能轻易忘了灭门之仇,那么快就毫无芥蒂地与肖家人打成一片。”
莘窈一惊,“你想借机杀了肖太尉,为爹娘报仇?”
“若真能引来肖太尉,并杀了他,当然是最好不过。”
“可如果杀不成呢?”莘窈一颗心怦怦直跳,“就算杀成了,你可考虑过后果?朝廷若是得知此事,定要派官军上天入地地追杀你。”
“我知道,”少年冷静地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能活下算我本事,活不下来就是命,姐姐,你知道我从不怕死。”
“那我呢?你就半点没有想过我?”
莘晏怔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神色由愕然渐渐变得落寞,“姐姐,你我又不同路,你会有你的家,而我,我……”
“你也会有你的家,是吗?”莘窈忽然心下一沉。
“是的。”他回答,可他的家在哪儿呢?或许在冥府吧……
“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往后咱们各不相干,你自死你的,我关心你,反倒成了多管闲事……”莘窈忽然想起肖恒恒对她说过的话,莘晏喜欢上了海妖的女儿,强行将她匿于深闺金屋,显然是找到了毕生所爱,而她,她已成了局外之人。
女郎魂不守舍地坐倒在床边,一时竟万念俱灰,她轻声嗫嚅着,“可我还没有家,我还孤身一人……”
“我知道,你的丈夫死了……”少年神色漠然,他努力不去看她黯然神伤的面容。
“丈夫?”她神魂摇荡,“什么丈夫?我没有丈夫……”
“我说的是陆子煜。”
“陆子煜……他死了?”她如堕烟海。
“是的,你伤心吗?”
“我该伤心吗?”
见她精神恍惚,答非所问,少年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来,背向着她,冷冷道,“是我将陆子煜害死的,在他临死之前,我还砍下了他的手腕。”
“哦,那真好……”她喃喃着。
他蓦然回头,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床边的女郎,却只见她面无人色,茫然若失,犹如身在梦中一般。
“难道你不恨我?”
“我为何要恨你?”她神思摇摇。
少年突然焦躁起来,他开始在舱室中来回踱步,心神极其不宁,脸上的神色也变了又变。
“如今,你是孤身一人,我也是孤身一人……”他突然开始说话,也不知说给谁听。
“你?你怎么又孤身一人了?”她渐渐回神,
“我知道,你已有了身孕。”他一边在舱中徘徊,一边自言自语着。
“我已有了身孕?”莘药大惊。
“陆子煜不过是个纨绔浪子,根本不值得你为他掏心掏肺!”
“我何时为他掏心掏肺?”她不解,“我只盼他早日去死。”
“你千里迢迢随肖家人出海,究竟是为了找我,还是为了对付我?”少年心潮起伏,不停在舱中踱步,脸色也微微发红,
“自然是为了找你,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
少年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直直盯着她,“从前的事不用提,我只想问你,如果往后我要你一直陪着我,再也不离开我,你会答应吗?”
“我……”莘药一愣,他不是已有意中人了吗?
“我知道你有了身孕,我会照料你的,我只想知道,你愿不愿意与我长厢厮守?”
“我有身孕?长厢厮守?”莘药听得一头雾水。
“你不愿意?”
“我愿意,我当然想一直陪着你,”莘药忙道,可她依旧茫然,“只是……”
“那,那就好了……”少年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无比渴望地凝视着她,又好像是无比绝望。
莘药一时无法领会少年的神色,她困惑不已,“可我听说,你已有喜欢的姑娘了,我若是留下来,会不会——”
会不会妨碍到他?会不会成了他的累赘?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冲过来跪在床边,少年伸手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怀中,“姐姐,你其实从来没有出卖过我,也从来没有抛下过我,是吗?”
他恳求一般低声询问着,期盼她给予一丝一线的希望,“那些人说的话都不是真的,你其实一直在找我……对不对?”
“当然,当然……”她突然一阵心酸,俯身紧紧抱住他的脑袋,“我怎么可能出卖你……”
“你一点都不爱陆子煜,对吗?”
“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我在你心中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他咬紧牙关,忍住了哽咽。
“是的,”她低头亲了亲少年的黑发,泪珠扑簌簌滚落,“你是我心中唯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