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熄了烛火,摇头走出房间,想起吃饭时候的事儿,只觉得其实也用不着她千怕万怕,教小侯爷讨好太子,小祖宗是天生的会哄人,韩嬷嬷噗嗤一声,在暗夜里笑出了声。
施修戈再来找孟延璋的时候,就敏锐的发觉,太子殿下的心情比起上次来,要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殿下有什么好事吗?”今日潇洒舒朗,看起来非常有少年意气。
孟延璋咳嗽了一声,眼中含笑,他都乐了几天了,还没乐完,忍不住跟舅舅分享道:“养的小东西还挺知道记恩的。”
施修戈知道他拿程允心当弟弟养,猜想是小侯爷做了什么事让他开心,因此并不多问,笑道:“不辜负殿下一片心就好。”
孟延璋含蓄点了点头,说起了正事:“舅舅可是查到结果了?”
施修戈道:“正是。”
他已将大皇子与永宁府事件的关系捋的一清二楚,要说这顺妃是个聪明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养出来的大皇子堪称蠢笨如猪,这几年上蹿下跳以为自己在争储,实则给人平添笑料,谁都没将他放在眼里。
这一次,又是大皇子自作聪明,惹火上身。
施修戈解释道:“永宁府与别处不同,它是下梁不正反累上梁,一开始便是那沈秀恶事做尽裹挟知县,知县在他威逼利诱之下一直为其遮掩,而这位沈秀,在积攒了大量银钱之后,便愈发心狠手辣,也更大胆,他的目标不再是在一个小县作威作福,而是尽可能的将地盘延伸出去。所以后来他开始贿赂更高级的官员,这些官,有的屈服了,有的没有。屈服了的就是他的保护伞,没屈服的,就被他或逼走或灭口。渐渐地,他虽只居于陈安县,但却能控制永宁府整个官场。如此直到此次事发。”
“大皇子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永宁府的人捧着金银求到了他头上,只说是下边小县一个衙差犯了罪,有人要告他御状,想让人帮着说句话,递些证据给刑部,他就应下了。”
孟延璋点了点桌子,直接问道:“那为何后来又是由他出面,囚禁了卢绰他们。”
施修戈回:“大皇子傻,顺妃不傻,他说漏嘴被顺妃知道了,当即就觉得事情有异,因此指使大皇子将人关起来,先查清楚始末再说。只是,顺妃恐怕在得知真相之后有些骑虎难下,这才久久没有动静。”
她没有办法,永宁府是一整个官场都出了问题,官官相护,官官麻木,哪怕她只是深宫妇人也该知道,这事没办法压下去,但凡有心人翻出来,那就是天大的把柄。可她也不能不压,不然怎么办呢?大皇子收了这些人的贿赂,即便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楚,万一对簿公堂,他们说大皇子就是他们最大的倚仗,到时候要怎么应对?
因此,这群人就不尴不尬的停在了这里,谁都没办法向前多走一步,大皇子不敢动,卢绰他们没法动。
孟延璋摇了摇头:“拖不了多久,他们惯常会阻挠办案,毁灭案卷杀人灭口都是常态,很快,如果大皇兄还是没有对策,沈秀恐怕就要按捺不住了。”
施修戈叹了口气:“正是如此,只是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此事证据并不好找,除了卢绰卢香遥兄妹的口供,剩下的全都是无迹可寻。更有甚者,当地还流传着马三的流言蜚语,已然将其定为恶人,如果再去查,恐怕只能得出马三死有余辜的结论。”
沈秀屈打成招,逼人顶罪,毁尸灭迹,后又到处打点,谋杀大臣,给受害人泼脏水,到如今局面已经变成,你明知道这事是他一手挑起,永宁府上上下下也明知道来龙去脉,但就是没有证据,无法定罪。
定沈秀一人罪,就是定永宁府官场数人之罪,这件事,注定阻碍重重。
孟延璋缓缓敲着桌子,一下,又一下。
除了上述的难处,他还得考虑另外一个问题,他已经在皇宫没有存在感很久了,这一次,要为了这个案子,重新走到皇帝,以及自己那些亲兄弟的面前吗?
他准备好了吗?值得吗?
施修戈显然已经考虑过了,他紧皱眉头:“照我说,此时还不是时机。这几年支持你的老臣死的七七八八,剩下的你又看不上不屑拉拢,咱们在朝中人并不多。而大皇子二皇子野心勃勃,连下头的四五六皇子也眼瞅着起了心思,七八两位皇子话都不会说,外家却也不敢说没半点野望。你此时站出来,提醒他们你已经长大,明摆着就是最大的靶子。”
孟延璋是太子,那些皇子是不会忘记他的,可他这几年不见皇帝,逐渐是一副失了圣心的模样,又不在朝堂活动,让人误认为无人支持,因此皇子们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多番平衡之下,大家都当他只是“太子”称号的暂存地——只等着赢了旁人之后,就能轻轻松松从他这里摘走。
如果孟延璋要掀了永宁府的天,拆了沈秀的保护伞,那他不可避免要被认为是在针对大皇子,这无疑是在宣告,他要开始扫清他登基的障碍,正式入局。
要这么做吗?
孟延璋轻笑了声:“舅舅,借刀杀人,隔岸观火,这两个词你喜欢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