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悲哀地望着我,“小人就是甲等,甲等奴隶不可赎身,永生永世、子子孙孙……为奴。”
我怔怔地注视着他说不出话:在“永生永世子子孙孙为奴”这样的命运宣判下,任何安慰之言都轻如鸿毛。
“请姑姑收好奴契。”
小树伏地磕了个头,“如果丢失奴契,不能证明小人是合法出牢,极有可能会被晋国官府判为逃奴。一旦被作为逃奴追责,晋国官府为了维护法令的尊严,哪怕小人躲到国外,亦会重金将小人赎回公开重刑处死。而为了赚取赎金,别国若抓住小人,多半也会将小人押送回晋国。除非别国认为小人极有价值,比赎金更值钱,比外交关系更紧要,才会包庇小人。可以说,若被判为逃奴,天下再难有小人容身之地。”
小树又接连磕了三个头,泪眼婆娑地凝视着我,恳求道:“姑姑若真怜悯小人,便请收好奴契,别抛下小人……”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收妥奴契,无可奈何地道:“既然这样,我就暂且收着这份奴契。你起来,别跪着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总跪我,怎的就是听不进去?”
小树站了起来,我道:“坐下。”
小树道:“小人不敢。”
我严声道:“我说话难道不管用么?”
小树慢吞吞地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凸得指节发白。
“说完你的事,再来说说我的事。”
我坦率而严肃地道,“我要去越国,去武林城。你应该知晓,越国和楚国打得正凶,越国落在下风,主战场又在越国,说得直接点就是,越国正在挨打。目前越国国内形势非常不好,我此去凶险万分,已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这不是开玩笑,你要考虑清楚,跟着我真的不是一条好路子。如果你后悔了,我马上把奴契还给你,再修书予杜先生为你求情,你带着奴契和我的手书去追杜越之,仍跟他回杜府,趁现在还来得及。出了关,我可就不走回头路了。”
小树嘴唇微动,正欲开口,我摆手示意,抢先而道:“若你要说‘我愿同你生死与共’之类的话,我劝你再想想,明日一早再回答我。若你要回头,那就说罢。”
小树缄口不言。
我领会其意,苦笑道:“你这孩子真是傻,且抛开去越国的事不说。你虽然还小,但到底是个男孩子,跟我几年还无妨,等你再大些就有诸多不便了,总不是长久之计。我无权无势,届时未必能给你安排什么有前途的出路。不比你在杜府,若能得到赏识重用,虽不能脱奴籍,但要过上安稳舒适的日子也不难。”
小树依旧缄口不言。
我又是一声长叹,道:“今日也不早了,去睡罢。”
小树温顺地道:“姑姑先睡,等姑姑睡下,小人再去睡。”
我躺下后,他小心地给我掖好被子,跪地叩首,拜过安后,方才离开。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时为小树的命舛数奇而心酸,一时为自己的渺茫前程而彷徨。
身边乍然跟了一个人,我不觉几多喜乐,唯觉沉甸甸的,又担了份责任。
我越想越觉不安,自己且泥菩萨过江,怎么渡得了他人?我自己的人生都迷失了方向放逐于洪流,怎么能做他人的领航者?
翌日,行至函阳关前,我停下来,对小树道:“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小树坚定地道:“姑姑再问小人十次百次,小人的回答仍如初。”
我回望向小树,笑了一笑,半真半假地道:“你这般铁了心要跟我,莫非……杜先生给你指派了什么特殊的任务?”
小树夷然自若、面不改色地道:“杜大爷不是小人的主人。小人是奴隶,奴隶只服从主人。”
我安下心来,不复赘言,笑道:“那就出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