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四章:阿姐

慕星湖冷冷地道:“百川,送叔父回北院休息。”

刑钺道了声“是”,走到姬深面前:“姬公,请。”

姬深阴沉着脸,一甩衣袖,正待转身时,慕星湖又道:“叔父请莫忘了我交代的事。”

姬深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负气离去。

待人离开,我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哽咽道:“黎砚……黎砚做的。”

慕星湖沉默良晌,道:“太叔乙,谷老先生的后事,你同梁泓去操办罢。”

太叔乙虎目泛红,行至谷芳正前,行三跪九叩礼,即便对慕星湖,我也未曾见他行此大礼。

太叔乙道:“主上,我记不清老先生救过我多少次。”

慕星湖默然。

太叔乙又道:“老先生一生与人为善,活人无数,不该这般死于非命罢?”

慕星湖依旧默然。

我挣脱慕星湖的手臂,面向太叔乙和谷芳,跪了下来,以头触地:“谷老先生的死,罪责在我,我负责,我愿意倾尽所有补偿他的家人,我愿意尽我所能弥补我的过错。”

“补偿?弥补?”太叔乙冷笑,“我且问你,黎砚为何要杀老先生?你敢回答么?”

我身子一颤,说不出话来。

太叔乙的语气更冷,咬着牙道:“黎砚此人生性残暴,良知泯灭,死不足惜。我教你杀了他给老先生报仇,还老先生公平,你敢答应么?”

慕星湖厉声道:“太叔乙,你够了!”

太叔乙自嘲地道:“主上,我逾矩了。”说罢,他俯身抱起谷芳的尸体,目不旁顾,看也不看慕星湖,更不与他打招呼,径自离去。

“星湖,对不起……对不起……”

慕星湖轻抚我的脸庞,抹去我的泪水,微蹙眉头,轻叹一声:“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我捂住嘴,呜呜哭泣:“对不起……”

我实已理屈词穷,除了“对不起”,不知还能说什么。

慕星湖沉定地道:“我会妥善处理,黎砚此刻何在?”

我回道:“应当还在狭园,姬公遣百川先生去守着了。”

慕星湖问道:“你可知他为何而杀谷老先生?”

我咬紧嘴唇,过了半晌,才缓缓道:“谷老先生去给他送药,他以为谷老先生要毒害他……他不信任何人,他连我都怀疑,我应该警惕的……可我跟他吵了架,心里不痛快,便出去待了会儿,没想到……没想到回去时……”说着,又泣不成声。

慕星湖沉声道:“我知晓了。”

我低声下气地道:“星湖,再一次,再一次机会好么,我一定会看好他……”

慕星湖宽言道:“莫离,我不要他的命。”

我心中酸楚难当,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了一句:“对不起……”

慕星湖送我至疏园门口,道:“莫离,你回疏园等我,我会一会黎砚。”

我站着没动,见他进了狭园后,又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何晏守在门外,拦下了我,只冲我摇头,却未驱逐我。

我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慕星湖在墙角处折下一根树枝,如握剑般握在左手中,缓步走向仍坐倒在主屋门前的黎砚。

黎砚闻得声响,捏紧了手里犹染着血的陶瓷残片,警觉地道:“什么人。”

慕星湖淡淡地道:“东临君。”

黎砚脸色大变,一字字道:“楚国的东临君?”

慕星湖道:“天下还有第二个东临君么?”

黎砚冷笑:“东临君有何了不起?楚国人都是一群狗杂碎罢了!你费尽心机,捉了我来,有何目的?”说话时,食指微弓,指尖扣紧陶瓷残片。

慕星湖足尖一点,人如飞鸟般掠向黎砚,在距他两步之地,左手一扬,树枝抽打在黎砚胳膊上,黎砚吃痛,闷哼一声,手一软,陶瓷残片便摔碎在地。

“目的?你以为你是谁?倘若不是因为黎墨,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慕星湖说着,左手再次扬起,以树枝为鞭,又在黎砚腹部伤处使力抽了一下,黎砚疼得惨叫出声,蜷缩着身子,滚倒在地。

“前夜,骁尧去太子府捉你时,太子正对你做什么?想必,你还没忘罢。”

黎砚身子打起战来,脸上现出惊惧之色,似是忆起了可怕的事情。

慕星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声充满轻蔑:“我怕黎墨看到难过,才寻了个理由,没教她跟去太子府。你以为,这世上除了她,谁还会在乎你——一个低贱的虫豸之辈?”

慕星湖抬起脚,踩在黎砚的脸颊上:“假如你死在太子府,那你至死,也不过是太子胯|下的玩物而已。”

黎砚目眦欲裂,喉中发出一声声愤怒的嘶吼,扑腾着手脚,手握成爪,欲抓扯慕星湖踩在他脸上的靴子。

慕星湖冷笑一声,飘然退开两步:“怎么,想杀我?”

黎砚嚎叫道:“我要杀了你——”

慕星湖轻描淡写地道,“你想杀我,可惜,你太弱了。你还没爬到我跟前,便会被人拖出去乱棍打死。旁人只会说,紫府死了一条会咬人的疯狗。”

黎砚牙关打颤,胸中迸发出声声呜咽哀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之所以还在苟延残喘,没有沦为玩物,是因为我——东临君的庇护。不论你多么仇恨楚人,你都得认清,你活在一个楚人的羽翼之下。”

“你也可以自杀或继续找死,以‘疯狗’之名结束自己卑贱的一生。”

黎砚瞪圆双目,眼底充血,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东、临、君。”

慕星湖淡淡地道:“还有一事相告,黎墨身上确然流着武林黎家的血,但她不是你的姐姐,你不配。”

黎砚攥紧拳头,咬牙不语。

慕星湖用树枝抵住黎砚的喉咙,“谷芳的命权且记下,她放弃你之时,便是我取你性命之日。”

我垂泪不已,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