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笑道:“我看你也没多大年纪,怎就动辄‘年少时’了?”
周子陵挑了眉梢:“我比家师还年长呢!”
“啊?”我不可置信地道,“你既然比他年长,何故拜他为师?”
周子陵朗声笑道:“我拜的是学问,又不是年岁,有何不可?”他正色道:“先故王兄长与端木兄长,一个官拜秦国太傅,一个官拜燕国大良造,皆位极人臣。论起来,我这两位师兄的年纪都可算是家师的父辈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甚觉不可思议。
周子陵问道:“你可知仕子们为何挤破头想投入家师门下么?”
我本想说因为东临君有权有势,可转念一想,东临君的权势受限于楚国,那秦国人、燕国人又来凑什么热闹呢?一念及此,我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周子陵眯眼而笑:“家师执掌蓬莱、空明、琼洲三大玄门,上窥天道,下卜未知,即便不向家师求学,顶着‘东临君门生’的头衔,亦可仕途青云。”
原来如此,我心中顿感慨万千:君王们不求治国良才,反而迷信诡道,任神棍们纵横朝野,实在令人唏嘘。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1
周子陵一眼看破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道:“家师虽执掌玄门,却素来不喜人藉玄门之名招摇。王兄长与端木兄长皆是股肱栋梁之才,是以收归门下,以清其藩篱。”
我这才明白过来,颔首不迭,又笑道:“那你呢?你又不做官,为何收你?”
周子陵敲了一下我的脑袋:“我是唯一一个正正经经求学的学生!”
我想也不想地嗤道:“就数你看起来最不正经!”
周子陵扬眉:“何以见得?”
我不由一愣:我先入为主地认定周子陵浪荡不羁、颓靡度日,可周子陵那杯酒成诗的能耐我是见识了的。当日在云梦城,仕子们巴结他,固有所图。可文生们亦对他毕恭毕敬,自古文人多清高,若他无才,再有背景,也未必会正眼看他。
他著作等身,开创诗派,文学上的建树非同小可,我岂有资格对他横加指点?
我赧然道:“不敢不敢,我说笑的,我有何德何能——”
周子陵薄怒道:“我可就认了你一个妹子,哪日你若不再唤我‘周大哥’,改称什么‘周公’,咱们的情分便立刻绝了,再莫往来。”
天已渐晚,我别过周子陵,便回紫府。
平安仍未醒,小树遂留在周府照看她,绘梦依依不舍地同周子陵作别,才怏怏地跟我走了。至于慕星湖,已先行一步。
我戏笑道:“绘梦,你把魂丢在周府了?”
绘梦的脸先是一红,又是一白:“姑姑,我对紫府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本是一句戏话,不想引得绘梦误会,我当即道:“绘梦,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你以后跟着我,不必太过拘谨。”顿了顿,又问道:“你很崇拜周子陵罢?”
绘梦小心地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问道:“若有可能,你愿拜周子陵为师么?”
绘梦眼睛一红,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又赶紧道:“我能侍奉主上身侧,今又跟了姑姑,实是三生有幸,不敢再生妄想。”
回到紫府,我便直奔疏园,推门而入,果见他在,正在菜园里除草。
我见他而心生欢喜,一半真心一半讨好,甜甜地道:“星湖,我回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却掠过我,落在绘梦身上:“绘梦,你可知罪?”
绘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迭:“我、我……”
慕星湖道:“你既不知,我便来告诉你。她是什么身份?”
绘梦颤声道:“姑姑是、是……紫府未来的主母。”
“‘未来’二字可以去掉。”慕星湖语气冰冷,“你身为贴身侍童,对主母不当行止,非但不予劝阻,反而煽动挑唆。我再问一次,你可知罪?”
绘梦身子抖如筛糠,哽声道:“我、我……甘愿领罪。”
我上前去拉扯他的袖子,急道:“绘梦没有挑唆我,是我自己要去找周子陵喝酒的!”
慕星湖不睬我,神情冷淡:“绘梦,你可有一同饮酒?”
“有。”
“可有醉酒?”
“有。”
我忙回护道:“是我起的头,跟他没关系!”
慕星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既如此,我罚你,你可服气?”
绘梦轻声道:“我该罚。”
慕星湖淡淡地道:“去西上院找玉鸣领罚罢。”
绘梦叩首再三,方躬身退下。
我松开手,心起阴霾:我本想着,事是小事,好言好语哄哄他,他就不会生气了,哪知上来便施罚。
我冷笑道:“慕星湖,你好大的官威呀!”
他别过脸,避开我的目光,抿唇不语,眸中掠过一抹痛色。
“我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根本没有共同生活的前提!我所求从不是大富大贵,我想有个人样,好好地过生活,而不是跟个宠物似的得看着主人的脸色讨生活,一面怕被罚,一面求打赏,对不起,我通通不想要!我也从没想着要嫁给你,麻烦你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别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紫府主母’的头衔往我脑袋上按!太重了,我要不起,好么?”
我越说情绪越上头,逐渐失控。
他闭上眼,身子有些打颤。
“我没卖身给你,我是一个独立的人,想做什么,做了什么,自己会负责,轮不到你来管我!”
慕星湖攥紧袖子,牙关打颤,嘴唇哆嗦,似在竭力地克制着怒火。终究,他什么也没说,从我身旁绕过,发泄般狠狠地摔上门,负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