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九章:青丝绕

他刚走,我便后悔了,又懊恼又委屈,既怪自己鲁莽,说了难听的话,又怨慕星湖不问青红皂白地罚了无辜的绘梦。我宁可他给我脸色,罚我骂我都好。

过了一阵,我火消了大半,冷静下来,暗自盘算:还是跟慕星湖解释清楚,道个歉,免得他胡思乱想,也好顺便为绘梦求情。

我走到门口,却拉不开门,这才察觉门竟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我不由气苦,憱然不悦:“慕星湖,你这是何意?快放我出去!”

拍了半晌门,手都拍麻了,也无人应答,想来他已走远了。

无奈之下,我只得回屋,瞧见桌上的离微,登时找到了撒气对象,乱弹一气,直摧残得自家耳朵嗡嗡作响,方才作罢。

次日清晨,门外传来响动,我闻声奔出房门,见是绘梦,先是一呆,继而快步走到他跟前,询问道:“打哪了?打得重不重?”

绘梦不明其意,面露迷惑之色,过了会儿,才轻声道:“姑姑误会了。主上并未打我,只是罚我去玉鸣先生那里抄账本。”

我愣了愣:“就这样?”

绘梦道:“主上待下宽厚,极少刑责加身。多数时候罚我等,都是去西上院替先生们做些琐事。严重些的,才会罚禁闭、禁食。”

我心知错怪了慕星湖,声音低了下去:“唉……其实你也没错,怨我。”

绘梦垂首道:“我昨日得意忘形,在值醉酒,玩忽职守,本就该罚。姑姑昨日醉了,幸得无事,姑姑若伤毫发,我都百死莫辞。”

“罢了。”我叹了口气,问道,“这时候东临君会在哪呢?”

绘梦道:“主上此时多半在书房。”

我简单梳洗后来到书院,行至书房门外,门未关严,透过门缝,见慕星湖独坐案后,手捧一卷书册,正安静地看书。

晨曦微露,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华光,绑发的丝带不知何时脱落,发丝略有些凌乱,披散于脑后,逶迤于尘埃,在这幅祥和的画卷中,平添一笔寥落。

我轻轻推开门,走到他身后,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小声道:“星湖,你的头发乱了,我替你梳梳。”

见他不语,我又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仍不语,我亦不再多问,捧起他的发梢,拂去上面的灰尘,以手为梳,自发根穿过,展平理顺,梳至发尾,若有打结,便小心解开,一丝一缕,莫敢怠慢。

我爱极了慕星湖这一头如瀑墨发,莹润柔顺,那样干净,那样美好,绕指的触感,温柔得仿佛能将心都融化成水。

难怪人们常将“青丝”比作“情丝”,青丝缠绕指尖与情丝缠绕心头的感觉,应无甚分别罢。

“星湖,我以前也会给你梳头发么?”

“不曾。”

“为何?”

“那时我没蓄长发,不用怎么梳,你喜欢如今这样么?”

“喜欢。”

慕星湖唇角扬起,眼含笑意,心情多云转晴。

我给他梳好头发,绑上发带,目光不经意越过他肩头,瞟见书案正中的书册下压着一副画,露出一角,墨迹尚未干透,想是新作。

我不禁好奇道:“你又画了什么?给我瞧瞧!”

慕星湖放下手中的书册,转过身来,用身子挡住了我的视线,目光飘忽:“早起可用膳了?”

我半嗔半恼地道:“你把我锁了,让我喝西北风么?”

慕星湖轻声道:“不锁起来,万一你再撒酒疯可怎生是好?”

我当即反驳:“我哪里撒酒疯了?”

慕星湖委屈地道:“扬言要将我沽了换酒,又说那些伤人的话,可不是撒酒疯么?”

我自知理亏,虽不肯马上服软,声音却已低了下去:“你锁我一夜,又在我脸上画猪头,咱们扯平了。”

慕星湖不悦道:“我锁了你,你又是怎么糟蹋离微的?至于猪头,那可不是我画的。”他戳着我的脑袋,挖苦道:“若是我画,定教你认不出自己还是个人!”

在我愣神之际,他又戳了一下我的脑袋:“咱们没扯平,你可快点想想怎么补偿我罢!”

我揉了揉脑袋,眼见他又要戳来,缩着脖子,向他身侧一矮身,闪了过去,又瞥见那副露出一角的画,看着像一汪清泉,应是画的山水。

我眼珠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画抽了出来,抱在怀里,不待慕星湖出手制止,已跳了开来,嘻嘻笑道:“我来看看你画了什么!”

我才堪堪将画卷展开,只瞧了个轮廓,便被慕星湖夺了过去,将之藏在身后,面色绯红如霞烧:“没、没什么。”

我眯起眼睛,贼忒兮兮地盯着他,笑而不语。

虽只看了一眼,我却瞧得分明,画的是一个在汤泉中沐浴的女子。

慕星湖回避我的审视,辩解道:“我不是。我没有。”

我颔首作了然状:“我懂。”

文人墨客画春宫图本就不是稀罕事,许多大家也画过,何况美人出浴图亦算不得露骨。

慕星湖窘迫道:“绝非你想的那样。”

我笑道:“我想哪样了?不就是春宫——”

慕星湖咬牙切齿地道:“不是!”

我伸出手要画:“那你给我看看。”

慕星湖犹豫良晌,小心翼翼地将画从身后拿了出来,平铺在书案上。

我凑过去看,这幅画用上了多种矿石颜料,笔触细腻,画得极为逼真。

画中有一泉池,一个女子半身沉在水中,酥|胸半掩,鬓云乱洒,唇若朱丹,肤若凝脂,宛如出水芙蕖。

我在看画,慕星湖却偏了头在看我。

我呷出味来,脸顿时烫得直冒热气。慕星湖的脸亦泛红,低头收了画,放进书案下的箱子里。两人皆不说话。

良久,慕星湖低声道:“去用膳罢,今日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