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十五章:吊唁

梁潜方踏出紫府大门,梁泓胳膊上挎着件披风,急急追了上来:“阿潜,等等——”

梁潜停下脚步,梁泓走到他身旁,拉了他的手,将他带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严肃地问道:“阿潜,可是黄夔掳了人?”

梁潜“唉”了一声,复道:“哥,果然瞒不过你。”

梁泓面色沉凝,道:“我与莫姑娘交往过几次,她是个聪慧明理的女子,断然不会这般不省事,定是身陷困顿,而你又隐瞒此事,我一猜,便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了。”

梁潜道:“哥,那我便直言了,姬公和孝严面前,还请你斡旋则个,务将此事压下。”

“我理会得。”梁泓点了点头,又沉重地道,“黄夔此番太糊涂了!唉,阿潜,黄夔虽效忠于太子,但他乃忠义之人,毋令他与主公撕破脸皮才是。”

梁潜颔首道:“我正是作此想。”

梁泓将披风给他披上系好,微微蹙眉,语带责备地道:“一入秋,你这身子便越发不好了,眼看天凉了,夜里出门怎的不多穿件衣裳?”

梁潜苦着一张脸:“郢都又闷又热,我都恨不得再脱几件,你——”眼看梁泓变了脸色,又要来说教,他忙道:“我穿,我穿就是了。哥,我走了!”

梁潜上马后,疾驰而去,梁泓望着天边,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回府。

梁潜同屈湘儿会合后,当即前往黄府。屈湘儿同黄府交往甚密,那守门家仆见她来,未曾通报,便直接将她迎了进去。

不多时,黄夔便赶来正厅,人未至声已到:“弟妹,这么晚来,可是府里有甚急事要我相帮?”

待见到梁潜时,他怔了怔:“这位后生是?”

屈湘儿笑道:“大哥,你不认得小潜了么?”

黄夔凝神思索半晌,疑惑道:“谁家的孩子?”

屈湘儿叹道:“老梁家的幺子啊,小时候淘得很,敢跟大王的小公子打架,还把小公子打哭的那个娃娃,你不记得了么?”

“唔,想起来了。”黄夔恍然大悟,又问道,“后来听说去谁府上了?”

梁潜躬身一礼:“黄世伯,小侄在紫府谋事。”

黄夔闻言,脸色陡变,语气骤然冷了下来:“黄某与东临君素无往来,不知梁大人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梁潜道:“黄世伯,小侄今日冒昧造访,乃是为了一桩心事。可巧我的友人今日被黄肆兄长请来黄府做客,黄肆兄长定是好酒好肉地款待,我那友人想是喝得多了,赖在黄府不肯走,我便顺道接她回去。”

黄夔冷然道:“黄某没见过梁大人的友人,梁大人还是去别处寻罢!”

“大哥,你一进门,我便闻到了你身上有股子草药味,你又何必来诓我?”屈湘儿有条不紊地道,“黎姑娘今日帮我打理药材,我进购药材中,有大量牛黄,是以牛黄味极重,大哥身上,正是这股味道。”

梁潜听到“黎姑娘”三字时,心中掠过一丝怀疑,轻抿了一下唇。

黄夔张了张嘴,片晌方道:“我近日犯头疼脑热,吃了不少牛黄。”

屈湘儿噗嗤一笑:“大哥,你性子耿直,不善扯谎,编的这个理由,可着实不怎么高明。头疼脑热,哪里会用牛黄这味药呢?”

黄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屈湘儿又道:“何况,我今日进购的药材中,根本没有牛黄。”

屈湘儿顿了顿,道:“黎姑娘唤我一声姐姐,还望大哥给我这个面子,将她放了罢。”

黄夔一甩衣袖,愤然道:“黎墨确然在我手里,只要东临君肯将黎砚交给我,我自然将她毫发无伤地送回紫府!”

梁潜闻得“黎墨”二字,陷入沉思中。

很多年前的一日,他在主公的书房里,见到主公喝得酩酊大醉,抱着一个女子的画像,神魂颠倒地唤着“莫离”。主公素来克制,极少动情绪,更谈何去沾那令人神思缭乱的杯中物?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主公饮酒、醉酒。

从那以后,他便记住了“莫离”二字。

后来主公带着那个女子回了紫府,什么都未解释,家臣们自也不会去过问主公的私事。他见主公唤她“莫离”时,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欢愉和怜爱。便只道她就是莫离,主公心心念念的莫离,也未曾深究她的名姓来历。

如今“黎墨”二字在心里滴溜转了一圈,他便已将事情的始末曲折,想得通透明白。

“黄世伯,我今次前来,并未知会紫府,只邀了萧伯母来。此事,我家主公和姬公皆尚未知晓。”梁潜略抬了眼皮,看了黄夔好半晌,方诚恳地道,“黄世伯,事情还未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人若要做一件结果弊大于利、甚至超过自己承受能力之外的事,除了冲动之外,还需要将自己逼到“绝路”上,才能义无反顾。就好比坠楼之人,将坠之前、坠落之中、坠而未死,往往心生悔意,可惜已无退路。

黄夔此刻就好比坠落之中的人,梁潜一开口,便给了他退路,铺了一张网,黄夔可以选择坠地而死,亦可选择落网而生。

黄夔虽仍冷着一张脸,但神色已缓和了些,不似之前那般对梁潜满怀敌意。

梁潜环顾四下,神色悲戚,语气沉重地道:“我犹记得幼时与先故黄兄长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此处。那时我顽劣不堪,同几个小子争斗,他年岁略长,再三劝解,我们却如何听得入耳,闹腾之际,不慎将一只名贵玉壶打得稀碎。我们这才怕了,大人们问起时,谁也不敢吱声,反是他挺身而出,一力担下此事。自此之后,我们几个小子,心里无不服他。”

黄夔听他提起黄参,心中一时悲恸,一时愤恨,攥紧拳头,别过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