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四十一章:钗头凤(下)

彼时姬深正埋首卷宗、处理公务,未作答应。

我便维持着施礼的姿势,耐心等待。过得许久,他方慢条斯理地直起身,睃了我一眼:“老朽昏聩,没听明白,方才是谁给谁请安?”

我数次同姬深问安,都讨了巧,说得含糊。如今他细究起来,我回“小女子给姬公请安”,抑或“侄媳妇给叔父请安”,他都能寻出不是。这下马威横竖我都得受了,便也怠于挣扎,又行一礼:“小女子给姬公请安。”

姬深冷然道:“主公虽未与你成婚,然早已令紫府上下以主母之礼待你,你如此自居,老朽怎么敢当?”

我再行一礼:“侄媳妇给叔父请安。”

姬深不置可否,未予回应,话锋一转,问道:“你来紫府多少时日了?”

我暗叹一声,明知是陷阱,却依然得往进跳:“回叔父的话,五旬有余。”

“你来紫府快半载了,时日虽说不上长,却也不算短了。”姬深起身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刹那间,窗便成了一副画卷,半抹碧空,一片青峦,几树寒枝。白发老翁负手而立,映入画中,“我还道你不知紫府有我这个老头子呢。”

姬深自慕星湖出生起便守护在侧,既有效忠之义,更有养育之情。他是紫府辈分最高的长者,而我呆在紫府半年之久,却从未登门问候过一次,可谓失礼至极,不论缘由,皆莫可辩白。

我一揖到底:“一直未曾向叔父请安,确然是我礼数不周,叔父恼我,也是该的。叔父若不嫌我聒噪,我以后日日都来。”

姬深转身看向我,目光冷冽:“你不必每日都来请安,安分点儿,少闯些祸,便算是孝顺了。我若再发现你的奴才在宫墙里头厮混,定不轻饶!”

我心中一凛,知遣赤贯和列战潜入王宫的事已然败露,他二人不大可能泄密,应是姬深在宫里安插了眼线,与其隐瞒,不如坦白:“今日一早,我令赤贯和列战去梁国使馆送件物事。”

“送何物?”

“我昔日向公子良借过一笔银子,所送之物,正是连本带息还他的银子。”

姬深瞪了我一眼:“偷偷潜入王宫还银子,你倒真是敢想敢做!若不是我设法调开守卫,他们此刻已沦落掌刑属了!”

我额上冷汗涔涔,先前见屈湘儿挟着我在王宫来去自如,便起了轻忽怠慢之心,至此方觉自己愚不可及,情绪低落地道:“叔父,今日之事,是我错了。”

姬深面色稍霁,回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卷文书,一手翻阅,一手端杯,作势欲饮。自我进来后,那杯水便没换过,定然已冷了,我开口道:“叔父,水凉了,我重新拿一壶来。”

姬深默不作声,并未睬我,却将送到唇边的杯子放了下来。

我取来一壶温开水,走到书案旁跪坐于地,倒了杯中残留的冷水后再斟满,姬深浅饮一口,漫不经意地问道:“你今日来此何事?”

我略作思量,直言道:“叔父,蹋鞠竞技临时取消,定是宫中出了事,大王天未亮便匆匆召东临君进宫,我有些担心他——”

未待我说完,姬深眉头大皱,声色俱厉地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岂敢偭规越矩干预朝堂上的事?莫不知此为大忌?”

我连连摇头摆手,辩解道:“叔父,我绝无半分干政之心,只是放心不下他,是以——”

姬深再次打断我的话:“主公的大事,自有我等谋划,你只管尽好自己的本分!”

我碰了钉子,郁气于胸,却又发作不得,只垂了头,默不作声。

姬深以一副大家长的姿态,高高在上地道:“主公乃我虢国王族嫡系血脉,若非虢国蒙难,我是决计不允你这般来历不明的女子进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