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念三遍“他是星湖的叔父”,堪堪忍住了脾气,心中暗暗道:不论他说出多么难听的话,我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了,不可出言顶撞,不可夺门而去。
“自建府以来,我一直劝主公广纳姬妾、开枝散叶,他从不放在心上。拖到现如今,他年岁已是不小,膝下却无半个子嗣,成何体统?”
听到此处,我头皮已是一阵阵发麻,双手紧紧交握,唇齿打颤。
姬深一顿教训后,口气略软,道:“主公既幸了你,于你,于他,于紫府,皆是好事。我已有计较,先给你讨个公主的封号,再三媒六礼,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定不委屈了你。只是——”
他蹙了眉头,瞥了我一眼:“你这般瘦弱,怎好生养?这段日子,须当调养好身子,日后为主公诞下子嗣,便是立了头等大功。”
我不由一个激灵,浑身战栗,嗫嚅道:“叔父说的……是、是极……”
姬深大抵以为我是喜不自胜,不疑有他,道:“若无他事,你便退下罢。我手头尚有诸多事务待办。”顿了顿,又道:“主公无碍。”
我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施以一礼:“叔父,侄媳妇告退。”
退至门槛,姬深忽地道了句“慢着”。
我顿了脚步,垂首聆训,姬深意味深长地道:“梁泓、梁潜、刑钺皆是主公心腹之人。你若遇事难以决断,可与他三人商议,切忌自作聪明。”他特地将“自作聪明”几个字咬得极重。
我低声道:“是,我记下了。”
姬深挥了挥手:“去罢。”
我一路脚底虚浮,腾云驾雾似地飘出了馥园,游魂般在北院晃荡了几遭,稀里糊涂地到了暮园外。望见那幽幽竹林,腿一软,竟跌坐在地,抖如筛糠。
领头侍卫见状,急急上前,询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我齿颤不能言语,只睁圆了眼呆滞地看着他,他唤了半晌,不见答应,登时喝令道:“六子,快去传医倌!”
那被他唤作“六子”的侍卫不敢耽搁,拔腿狂奔,我神魂刹那间归位,叫道:“莫去——”
领头侍卫喝道:“六子,且回来!”又俯下身,道了句“夫人,冒犯了”,便将我搀扶起来,又迅速放开手,退后数步站定。
我轻声道:“不打紧,我只是迷路了,头有些晕,烦劳你送我回东院。”
领头侍卫恭道:“夫人直管吩咐便是,何用‘烦劳’二字,真是折煞小人。”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领头侍卫犹豫道:“夫人今日不去园里坐坐么?”
我心头一揪,气闷如窒:“不去了。”言罢,当先而行,领头侍卫不再多言,紧随而来。
途中,我问道:“你唤作什么名字?”
领头侍卫道:“回夫人,小人名唤卢盛,字重明。”
我与他闲话家常,随口问些家住何处、在紫府多少时日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俱一一回答。
我又问:“卢盛,你可娶妻了?”
“娶了。”
“有孩儿了么?”
“还没有。”
“你们成婚多久了?”
“一年有余。”
我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道:“若你的妻一直未能生下孩儿,那怎么办?”
卢盛不假思索地道:“那便再聘几房姬妾。卢家的香火总不能断在小人这里。”
我顿足道:“送到此处罢,我自己能回去了。”
卢盛闻言,便即告退。
我恍恍惚惚地走了一段路,举目四顾,偌大的紫府,被阴沉沉的天色压着,逼仄得竟似没有我的立锥之地。
我心下顿生凄惶,喃喃道:“星湖,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