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蓦地伸来一只手,按住了我的额头,使我动弹不得。
我循着这只手望去,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束发为髻,一对剑眉直插鬓角,单眼皮,眸子狭长,颧骨甚高,尤显眼眶深邃,目光迥然。他鼻梁高挺,脸窄而长,脸颊肉少,像是一刀从颧骨处削至下颌处,线条凌厉,干净利索。
乍一眼,这面相实在同好看沾不上半点儿关系,可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教人越看越挪不开眼。
“初一,再端盆水来。”
他收回按在我额上的手,转身出帐,打了盆清水,端进帐内,放到床边。明明都是些寻常至极的动作,转身、掀帘、弯腰、挺背,可由他做来,偏是格外简约、敏捷、飒爽,全无泥水,煞是赏心悦目。
我正自瞧着他出神,忽觉脖颈处一阵轻微刺痛,霎时神魂归位。
“莫乱动。”
温衡手下一压一挑一抽,熟稔地将扎在我脖颈处的针拔了出来,扔进水盆中:“第几只了?”
初一道:“第三十一只,还剩十八只。”
温衡似有些疲倦,合上了眼,轻揉太阳穴。
初一道:“我来罢。”
温衡讶然道:“这便学会了?”
初一面无表情地道:“看了三十一遍还不会,你当我是傻子么?还是同你一样,需要练上百遍才能捉到蛊虫?”
温衡轻咳两声:“初一,在外人面前,给为师留几分薄面可好?”
初一回道:“嗯。”
温衡起身腾出地方,道:“你来试试。”
初一行至我身前,微垂了眼皮,手指如梭般在我胸前几处穴位上游移,忽至一处,指尖略顿,眸中精芒大盛,手腕一沉一抬,再抬起时,两指间已然夹着一支针。
动作之快,竟使我未感觉到丝毫疼痛!
初一将针扔进水里,温衡低头看了一眼,道:“很好。我去医部了。”
“桓之……”
我满腔疑惑,云里雾里不明状况,正待问他,他却已走了。
初一又在我臂膀、大腿、小腿、脚心处,如法炮制,不到一个时辰,便拔了十七支针出来,尽数丢入水盆中,再从头到脚将我“摸”了一遍,尔后拔去了扎在我身上的所有针。我顿觉通身畅快,说不出的舒坦,试着活动了下四肢,腿脚仍不能动,手臂虽一动关节处便疼,但已可轻微动作。
过得片刻,我撑着身子,坐了而起,见水盆中咕咕地冒着泡儿,好奇地问:“水盆里有什么?”
初一道:“蛊虫。”
我更是好奇:“可否给我瞧瞧?”
初一端起水盆,伸到我面前,我这才看得清楚:水中漂着许多米粒大小的虫子,通体雪白,屈着身子蠕动,细细一看,十分可怖。
我头皮一阵阵发麻,伸手将水盆挡开,别过了脸,不敢再看:“拿走罢。”
初一不言不语地将水盆放下,转身走到桌边,端起放在桌上的小碗,又走了回来,手臂一横,直接将碗杵到我眼皮子底下。我乍见碗中晃动着一片白影,登时吓得面无人色,紧闭双眼,颤声道:“快拿走!我不看了!”
“米汤。”
我听到初一口中吐着这两个字,脑子转了又转,才醒过味儿来,小心地睁开眼,果见他手里端着的,是一碗煮得稀稀的米汤。
我接过碗,明知那是一碗米汤,仍是止不住地抖了几抖,倘若不是饿极……
我心念微动:这个初一,一定是故意的!
我恼火地抬起头,却见他抱臂而立,面上全无波澜。
我的火便撒不出来了:许是,巧合罢?
我不情不愿地道了句:“多谢。”
初一“嗯”了一声,端起水盆,潇洒地走了。
吃罢米汤,未过多久,我便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