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喜欢。”
我俯身拾起一朵桃花,裹在手心,追了上去。行至南院一处屋舍外,温衡轻扣门扉:“初一,是我。”
过得好一会儿,初一方开了门,堵在门口,冷漠地看着温衡。
温衡道:“这段日子,你同黎姑娘住一处。”
初一目光落在我身上,点了点头,身子侧向一旁,让出了一条道。
温衡转身而去,我唤了声“桓之”,他停了脚步,回头看向我。
我小跑上前,拉起他的手,将那朵桃花放在他手心,笑道:“不管你是否喜欢,今夜一过,它便枯萎了,若想再看到它,便得等到明年。人的一生有多少个明年呢?想一想,似乎有很多,数一数,其实没多少。”
温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桃花,又看了看我,道:“你方才想问什么?”
我想问:倘若你是慕星湖,待我归来时,可还能心无芥蒂,一如从前?
刘恕有句话说得没错:人心,当真是经不住猜。
我在猜测慕星湖的心时,已经陷入死阵,满盘皆输。
“已经不重要了。”我咧嘴一笑,“桓之,我想快些回家,我想我的夫君,很想很想……”我抹了把眼泪,笑着道,“我想明年,明年的明年,所有的明年,都陪着他。”
温衡郑而重之地道:“我会帮你。”
我退开两步,一揖到地。
次日,平固、固安、永昌三城守将皆携印来降。
梅轻雪令江皋率两万人马,屯兵红药坡,安营扎寨。至此,晋国大军已越过祁山,以庆州为核心,拉开战线,兵压恒河,剑指凉州。
梁国地形狭长,西北边境线绵延至昆仑山,然西面地广人稀,大半城市及人口分布于东面,而凉州位于梁国全境东北方。晋军虽仅占领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土地,但摧毁的、吞食的皆是梁国的命脉,不论是龙城、甘渠,还是祁山。
是以晋军此番越过祁山,以碾压之气势直逼凉州,从政治角度来说,根基未稳的刘珩政权已经输了。
继平固、固安、永昌三城之后,祁山南北,又有十多座城池更帜归顺。
这些日子,我仍同往日一般,卯时至东院候命。酉时末,温衡便来东院守着,待我批完文书,便接我回南院,日日如此。
刘恕起初冷眼以待,不与我说话,亦不与温衡说话;到得后来,索性眼不见为净,每日早出晚归,不与我二人照面。
一日,我从温衡口中得知:晋军越祁山之际,姜镇川正率军渡河,闻得庆州、骊塬已失,当即退兵至恒河北岸。岂料刘珩连下数道诏书,谴责姜镇川不顾河南诸城安危,并令其速速渡河,迎击晋军。姜镇川无法,只得渡过恒河,屯兵鸣沙、武原二城,临水扎寨。
先前我跟着刘恕,没少参加帐前会议,耳濡目染之下,渐也粗略懂些兵法,闻言奇道:“临水扎寨?公子说姜镇川是个足智多谋、城府极深的人,怎会行此自断退路之举?”
温衡思考半晌,道:“许是被刘珩折磨得疯癫了?”
我忍俊不禁,道:“你深思熟虑后,便得出这么个结论么?”
温衡叹了口气:“并非是玩笑之言,刘珩委实有此能耐。”
说话间,已至南院,初一正在院中练功,身形飘忽难觅,快得教人来不及转眼睛,我赞叹道:“好俊的功夫!桓之,未曾见你动过手,不想你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温衡摇头道:“两个我一起上也打不过她,她拜我为师时,武功便已极高。”
我好奇地道:“那她为何拜你为师?”
温衡忆及往事,眸波轻漾,微微一笑:“为了一个约定。”
话音方落,初一忽至身前,一掌劈向温衡面门。
温衡面带笑意,不躲不闪,一动不动,掌心袭至他鼻尖处方停了下来。初一收回手,冷冷地道:“多嘴。”
初一大抵是我遇见过的最难相处的人了,按说“同床共枕”了数日,怎么也能培养出些感情来,可初一仍是那高山之巅万古不化的大冰凌子,又冷又刺。
唯一有人情味的地方便是喜欢捉弄人。
譬如有次我开门时,她突然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吓得我尖叫一声“鬼呀”,拔腿狂奔,她却从容不迫地勾住我的衣领,待我回头时,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被戏弄了几次后,我痛定思痛,决意展开报复。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自是不能同她硬碰硬,用霍肆渊的话来说,对付我,用一根指头都嫌多。因而我采取了迂回政策,以柔制刚。
一日夜里,我假意睡熟后,不经意地翻了个身,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搂住了她的腰,又把腿架到了她的腿上。
我鬼鬼祟祟不怀好意地想:毕竟是个小姑娘,被人摸个小手、搂个小蛮腰,岂会不心旌摇曳,变成温顺乖巧的小兔子?她许是被我震住了,竟未反抗,任我揩了一晚上油水。
次日夜里,我故技重施,可不曾想非但没搂到温香软玉,反而摸到了一条凉凉的、粘粘的、湿湿的、滑滑的、软软的,还会动的物什!我吓得魂飞魄散,立时从床上坐了起来,看到身旁放着一条拔了尖牙的蛇。
初一则容色冷淡地站在床边,抱着双臂,看着好戏。
在那之后,我彻底地变成了温顺乖巧的小兔子,再不敢招惹初一。
不过,每次看到初一“欺负”温衡时,我心里便阴暗地好受了些。
毕竟温衡是她的师父,她尚且待之如此,两厢对比之下,她似乎待我也算……友好?
连日来气温逐渐攀高,晋军士气亦如是,越升越高,如日之方中。
战事如火如荼,在连破南秋、惠安、崇义、献州、新乡五城后,晋国大军终是攻至梁国的最后一道防线——恒河,与梁国大军的决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