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机关云梯车”和“机关炮弩”之后,工事部又奉上了新的大型器械:“机关战车”和“机关重甲兵”。
机关战车:由战车改良而成,与机关云梯车异曲同工,控制室全封闭,由三人齐力操纵,行动装置为传带滚轮,可投射弓箭、弩|箭、炮弩三种武器。攻击力极强,缺陷是行进速度缓慢、机动性弱,易为投石车、床弩克制。
机关重甲兵:高一丈五尺的巨型人形机关,由一人操纵,可行走、踩踏、弹跳、挥舞手臂。行进速度较快,机动性强,若操作得宜,几乎不会为任何武器所伤,实是可惊可怖。
是日正午,刘恕在小憩,我在批文书,梅轻雪的随侍家仆忽奔至帐外求见,刘恕闻得声响,不待人来通报,即令他进帐。那家仆见了刘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我家主上今日一回来便昏倒了,方才醒转,急令我来请公子。”
刘恕大惊,蹭地站起身,便往帐外走去,我搁了笔,亦跟了上去,担忧地道:“公子,我可否同你一道去看看军师?”
刘恕“嗯”了一声,算作回答,他步子极快,我跑着才能追上。彼时太阳炙烤大地,未过多久,我便已浑身汗湿。
刘恕一面疾走,一面问道:“军师患的是什么病?”
那家仆哽咽道:“倒也说不上是病,他打小畏光得紧,一入盛夏,身子便不见好了,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多,今次他已强撑了太久……”
那家仆说着说着,眼泪便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这段时日,他每日回来后,都要难受好一阵子,几乎不能成眠……”
行至梅轻雪帐中,他正靠坐在床榻上,微阖着双目,面上没有半分血色,苍白如纸,一行三人进帐时,他亦全无反应。
那家仆走到床边,轻声唤道:“主上,公子来了。”
梅轻雪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刘恕,风淡云轻地笑了一笑:“公子,身子欠佳,请恕我不能行礼了。”
刘恕负手而立,衣衫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背脊上,他蹙着眉,抿着唇,沉声道:“无妨。”
梅轻雪吩咐道:“彦叔,把门窗打开透透气。”
那家仆不肯动弹,小声反抗道:“主上……”
刘恕在床边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道:“不必了,这天儿燥热跟火炉似的,还是你帐子里清凉。”
梅轻雪笑道:“我怕公子觉得闷。”
刘恕的声音有些哑:“不闷。”
梅轻雪正色道:“公子,我军自越过祁山后,势如破竹,未逢败绩,不论是士兵还是将领,都难免骄矜傲慢,生出怠惰轻敌之心,此绝非好事。”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姜镇川临水扎寨,并非不暗兵法,实乃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战略。前临大敌,后无退路,梁军将士岂能不死战?”
刘恕身子前倾,低声问道:“该怎么打?”
梅轻雪道:“敌强则避其锋芒。佯攻实退,疑兵骚扰,莫厌其烦,待耗尽其锐气,一气破之。若不奏效,宁绕道而行,亦不可强取。我军如今深入梁境,看似优势占尽,实则凶险万分,一招不慎,则有去无回。”
刘恕沉吟道:“佯攻实退,疑兵骚扰,莫厌其烦……”
梅轻雪微微颔首,道:“公子,梁国失了甘渠、祁山,根基已断;且国君无道、将相不和;天时、地利、人和皆占不住,灭亡是迟早之事。即便公子不打凉州,梁国也必自亡。我军此时须将重心放在后方,不可贪胜冒进,切莫忘了背后还有燕国。”
刘恕道:“如何调整兵马,还望梅卿教孤。”
梅轻雪胸膛起伏甚烈,他极轻地喘息几下,略作平复,方道:“我军潜伏的最大危机,便是粮道被燕军切断,必令一得力大将护卫粮道、押送粮草。江皋、房宽、韩仪、高止四人皆可委以重任。”
他休息片刻,又继续道:“公子临阵经验不足,江皋随我多年,阅历颇丰,行事稳重,正可弥补公子所缺,不可调走他。房宽有时行事恣意任性……”
他阖上眼思索片刻,又睁开了眸子,道:“仍令韩仪守粮道,将高止调往清水关,燕军一旦越过褚良山,便命高止出清水关北上陉庭,反截燕军粮草辎重。如此可保无恙。”
刘恕道:“孤记下了。”
梅轻雪叮咛道:“公子,凡事可多听江皋的意见,他胸中虽无甚奇谋妙策,但辨得清战场上的局势,关窍之处,定不致教公子判断失误。”
刘恕点了点头:“孤知晓了。”
梅轻雪又凝神思索一阵,道:“公子,攻下凉州后便罢手,不可再往西进,即使刘珩弃城西逃,亦不可追击。梁国西境地广人稀,分布大片荒漠,气候变幻多端,方位捉摸难定,环境十分恶劣,不值涉险。”
刘恕再点了点头:“好。”
梅轻雪气力不济,急喘了几口气,缓了一缓,再道:“公子,我收到情报,代国近日有兵马调动,须密切关注,不可疏忽大意。”
刘恕道:“放心,孤心中有数。”
梅轻雪眸子一黯,道:“今次不能陪公子登上凉州的城墙,我心中……”
刘恕打断他的话:“你是孤的大将军,还怕日后没机会陪孤登城墙么?”说罢,他按上梅轻雪的肩膀,道:“回曲淄好生养病,待孤凯旋归来,出城相迎。你若不来,莫怪孤掀了你梅府的屋顶。”
梅轻雪笑道:“好。待公子凯旋归来,我将家父埋在梅树下,陈了二十七年的老酒挖出来,咱们喝个痛快,一醉方休。”
刘恕朗声笑道:“好,一醉方休。”他按在梅轻雪肩膀上的手用力握了一握,起身离开。
我轻声道了句:“军师……”可却不知该说什么,呆立半晌后,两臂端平,合于胸前,垂首躬身,一丝不苟地行了一礼。
梅轻雪略欠了身子,还以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