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感觉到炽热的温度自掌心涌来时,我面色微变,探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一摸,果是烫手至极。虽是盛夏时节,可梁国北境入夜后依然寒气迫人,他这般枯坐一夜,怕是受了凉。
“怎的这么烧?我去传医倌。”
刘恕阖上眸子,身子仰倒,偎在软垫中,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不必。”
“你……”我蹙了眉头,僵了片刻,叹道,“那我给你倒杯热水罢。”
“嗯。”
我起身行至院外,吩咐下去后,内侍不多时便将水烧好送来。我提着水壶回到主屋,将杯子里里外外烫了一遍,倒了小半杯水,左右晃荡,待水凉了些,塞到他手中,叮嘱道:“趁热喝。”
刘恕直起身子,一口一口地将水喝得见底,我又倒了大半杯,放到几案上。他忽道:“黎墨,孤问你一个问题。”
我愣了一下:“公子想问什么?”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道:“坐下说。”我依言坐下,他凝重地看着我,问道:“你觉得眼下我军应当绕道而行,还是强行渡河?”
我闻言愕然,沉思许久,不敢作答,反问:“公子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刘恕敛了眸子,沉声道:“江皋一早来见孤,建言出充州、翻薜荔山、绕行至凉州。军师临行前,亦曾言不可强取……”言至于此,他眉宇紧锁,深长地呼出一口气,缄口不言。
我一瞬便明了他的心意:代国虎伺狼顾,他定是想要不惜一切代价速战速决,以占先机,掌握主动权。这与梅轻雪和江皋稳中求胜的战略背道而驰,何况与他意见相合的房宽因求“速战速决”而命丧恒河。房宽之死无疑给他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可即便如此,他在深思熟虑之后,仍欲一意孤行,内心所承受的压力必然极大,不论是来自于他自己的,还是来自于其他人的。
其实他需要的不是意见,而是有个人,和他站在一起。
我温言道:“公子,军师曾言,战场上情势瞬息万变,飞星楼尚且不可靠,何况是一个月前的断论?”
刘恕紧紧地盯着我,等着我说下去,我打点十分精神,更加小心谨慎地组织着措辞:“江将军是将领,着眼于战局的盈亏成败;公子是君主,着眼于国家的利益得失。立场不同,所见不同,并无孰对孰错。”
我迎着他的视线,与他目光相交,坚定不移地道:“我相信公子的判断。”
他原本沉黯的黑眸中腾起一抹晶亮,拂晓之光般乍破黑暗,光彩慑人。
对视良久,他蓦然一笑,眉宇舒展,眸光清涟,恰似雨过天青,万物润生。
我别开脸,避开那耀眼的光芒,微垂了眸子,道:“公子,我去教内侍官进来服侍你洗漱更衣罢?”
刘恕低笑一声:“嗯。”
是日,帐前会议上,江皋言道,因俘虏人数接近我军兵员半数,为防叛乱引起动荡,宜尽数杀之,以绝后患,刘恕允之。江皋又提议兵进充州,翻薜荔山,绕道取凉州,刘恕不允,不顾其反对,令大军强夺渡口。
黄昏时,天边残阳染血,恒河尸骨截流。
晋军经过一场浴血奋战,终夺下渡口。
野地休整一夜后,刘恕命江皋整顿余部人马,亲率三万骑兵于次日寅时当先出发,入夜至放虎原,再野地休整一夜,隔日正午至凉州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