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恕听罢,道:“如此说来,你从梁国到越国这一路,手上一百两银子非但不少、反而多了。”
我竖起三根指头,得意地道:“不多不多,也就翻了三番而已。”
刘恕眉头微拧,陷入沉思中,过得片刻,问道:“机关之术又是从何处习得?”
我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大抵是爹娘请人教的罢。”
刘恕又飞快地问了一句:“黎墨,你是哪里人?”
我不假思索地道:“越国武林。”
刘恕眉头拧紧了些,道:“称‘父亲’为‘霸’的唤法十分罕见,只越国西境屯溪、休城一带方言中的‘阿拔’和‘巴巴’有些相近,其他地方未听闻有此唤法。”
我笃定不移地道:“公子,我虽失了记忆,可我是越国武林人,名唤黎墨,舍弟名唤黎砚,这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弄错的事。”
“莫要紧张,孤又不是在审问你。”刘恕轻叹一声,“孤遇事向来索求清楚明白、了然于胸,可你身上却满是谜团,且查不出任何线索。你一口咬定自己是武林黎家人,且不说黎家族谱上明确记载着黎镜长女黎墨早夭之事,单说黎家一门武人,你却半点儿武功底子都没有,反精于商道、机关之术,岂非蹊跷?”
我莫可辩驳,念及故乡,又心生酸楚,黯然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慕星湖应是知晓我的过往,可我每每提及问起,他便云淡风轻地用一句“那些都不重要了”将之抹去,从不多说半个字,他想隐瞒什么呢?
相爱至斯,我与他的关系亦应是亲密无间,可于我而言,他便如在云中,我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也触不到他的真身。那样的感觉,大抵就像信徒膜拜着佛像,即便献出了灵魂,寂灭之前,佛祖的“真实”终究只在自己心中。
可我的寂灭,又是什么?
怔忡之时,听得刘恕问道:“流落祁山之前的事,还是全然想不起么?”我呆了一呆后,方迟钝地点了点头。
刘恕脚步一顿,垂眸看向我,自语般低声道:“巧得像是……”我等了半晌,见他缄口不语,没再说下去的意思,便问道:“像是什么?”
刘恕蓦然一笑:“天意。”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确有感慨之意,可刘恕说来,那便只是调侃。
他用我的凄凉遭遇来奚落我,我不免耿耿,憋着一口气,嗔怨道:“那定是糊涂神仙办的糊涂事,偏教我遇见你!”
刘恕嗤道:“换作旁的人,谁会似孤那般好心,救你性命、教你弓术、借你银子,还为你安顿打点好一切?”
我回嘴道:“我不也帮你疗伤、给你缝补、为你烧饭了么?”
刘恕戏笑道:“孤看你很是乐得其中嘛!你不是趁孤昏睡之际,说了……”言至此处,他沉了眼皮,遮了眸子,唇齿微动,情似回味余韵留香,但笑不语。
倘若他大大方方利利索索地将话撂出来,不论真假,我大可用一句“公子定是在发梦,记错了”堵回去,可他偏偏只说一半,还作出一副颇有深意的表情,反教我一阵蠢动,好奇心被勾起,寻思着自己莫不是当真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事情正在发生时,往往酸甜苦咸具备,喜怒哀乐并存。可一旦变成回忆,悲痛结成伤疤,欢喜化作云烟,便反向强化了欢与悲。
譬如此时此刻,念及祁山过往,那饥寒交迫之悲我再无法感同身受,亦找不回当初片刻也不愿在祁山多耽的心情。而与刘恕朝夕相对、患难与共,相处中点滴蜜糖之欢却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加持着回忆的光环,再看他时,只觉眉清目秀,格外顺眼,哪还记得争执这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