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突然间她又觉得自己还算幸运,能够在这样的时候遇见这样的人……

张良混在群情激奋的韩人之中,看着断头台上的鲜血弥漫,令官已经换了三位了,之前两位早已把嗓子喊哑,不过却是值得的,此刻所有的韩人仿佛突然觉醒了仇恨,他们每一刻都仿佛有彻骨的伤心事,他们每一个都有天大的冤情,他们开始称颂秦王,然后认为韩国所有的权贵都是应该被拖上断头台的。

都被迷惑了,都被暴秦迷惑了,为什么在秦王来之前你们没有这样刻骨的仇恨?为什么在秦王来之前你们没有这样的勇气?为什么……让他觉得如此罪恶。

张良的生活好像是一夕之间就天翻地覆了,当他静静的看着秦国的军队进入到新郑城中之时,他也明白自己的人生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突然之间一向是韩国肱骨之臣的祖父支持投降,突然之间韩国没了,突然之间……什么都改变了,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依旧是愤怒的,这种愤怒来自于对韩王的忠诚吗?那可不是,忠心可不是给那样的君主的。

是对于韩国的爱吗?是的,除此之外别无他解。

他愤怒着却没有表现出来,他静静的看着,依旧稚嫩俊俏的容颜,依旧平静的神情,在此之下却隐藏着几欲喷发的岩浆,他看着祖父准备如何去面见秦王,他看着这座城在原本一开始秦军的进入的风声鹤唳,到现在的风平浪静。

所有人都才知道秦军在做什么?他们进入了新政城,他们没有杀人没有放火,他们只是派出了一些人,侦查地形情况,他们说要搭建好一个广阔的场地,他们说要搭建一个高台,为了迎接他们的君王。

合情合理,理所当然,甚至有些韩国官员为了巴结讨好秦人,主动拆除了一些使地形变得复杂狭窄的巷道,他的祖父也是其中一员……他的祖父在是韩国相国之前,首先是一族之长,他要保持的不是国家的荣耀,他要保持的是家族的荣耀。

可是张良永远不能去怪这样的祖父,因为他是既得利益者,他只能逃避,只能静静的待在自己的房中,不去听不去看,他在等,等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机会。

在这个机会来之前,秦国士兵闯入他的家中,抓走他的亲人,他的朋友,甚至包括他,将他们关在昏暗无光的牢房之中,然后等待的就是严格的问询审查,毫无尊严,毫无尊重,那黑色的盔甲下射出来的目光都带着蔑视……一个普通的秦国士兵可蔑视韩国的相国……秦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再接下来他被无罪的放了出来,再接下来他静静的看着发生的一切,无比悲凉的明白,韩国没了,韩国的子民也再也不会是韩国的子民了。

可这一切是他的错吗?难道秦国毁灭了他的国家,毁灭了他的未来,他的生活,害得他的祖父头发全白,他身边所有的人都难过悲伤……他还要因为秦国杀了几个人,杀了几个他原本长大之后就会杀的人,就因为是对的,他就要感恩戴德,他就要加入秦国,他就要向秦王下跪吗?

人要是圣人的话,哪里还有战争,哪里还有不公平,人要是没有情绪的话,又怎么能算得了人。

所以在张良足够聪明的明白一切,同时他的情绪和他的理智相互影响的时候,他就陷入了痛苦。

一种原来他才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的痛苦,他的罪是他与生俱来的高贵的身份,他身上流着的鲜血,他家族在韩国为相的荣耀……对于现在的韩国,对于现在的韩国子民来说,这就是罪。

他转身要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他不会回家了,他也不会留在韩国了,却在即将离开之时,被一只手抓住了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