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尝几个就好,锅里还有,还有。”
翟明翠都不会说话了,激动看着德福,心里那个急啊,见德福已经快吃完一盘饺子了,更着急了。
不能再吃了啊,那是素的。
锅里还有肉的。
翟明翠只能道:“锅里还有肉馅的,你别吃素的了。吃肉的。”
张德福笑着看他妈:“你们吃吧,我吃韭菜的吧,我喜欢韭菜馅。”
“怎么喜欢韭菜的了,你一直爱吃大葱肉馅的。锅里的就是大葱肉馅。”
“奶奶。”张东东抬起小脸看她,“我喜欢吃肉的。”
翟明翠摸一把小软毛,“有你的。”
张德凤立刻跟着说:“妈,我也喜欢肉的。”
翟明翠赏她一个大白眼。
不等张德柱起哄,翟明翠使眼色让他闭嘴,然后说:“就两盘的量。东东和你们大嫂可以吃,剩下的你们仨,都没有啊,别再问了。”
翟明翠说完,看饺子已经熟了,拿着笊篱从锅里捞出来,道:“刚吃了火烧,又想吃饺子?这是给你们大哥准备的。”
张德福没说什么,笑着接过盘子,直接放在桌子中间。
“一起吃,一起吃不就好了。”
翟明翠没话了,拿着笊篱盯其他几个孩子。
她不发话,别人不敢动啊。
张德福只能一个一个的往盘子里给他们夹,“一起吃。”
剩下三个小馋猫都开心了,德柱也赶紧给他妈夹了几个。
翟明翠撇着嘴没再说什么,又把自己的碗推了推,推倒东东面前,让东东吃。
东东眼睛转一转,都是小主意。
“奶奶,饺子没味儿。”
翟明翠听了,不对啊,大家都吃的挺香的。
“真的没味。你是没放盐吗?”
翟明翠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疑惑问:“有咸味啊,这不很好吃?”
“真的没有,奶奶你再尝尝。”
翟明翠立刻就明白了。
这种当她上了不是一次了。
次次上当,次次上。
一桌的人都笑了。
张德柱夹着饺子,斜眼瞥了一下魏橙花。
没看见表情,反正听到她笑了。
平时两人都是坐一起的,就怕不让他们坐一块儿。
可今天吃饭,魏橙花坐在了德凤旁边,和张德柱隔了起来。
张德凤悄悄问魏橙花:“你们咋了这是?真的吵架了?”
魏橙花没回话,只是说没有。
“看看你俩,才结婚一年,就闹,看看大哥大嫂,都结婚多少年了,八年了吧得,你看人家。”
张德凤说完,呶呶嘴。
对面坐着的正是张德福和邵女。
两人虽然没说话,但挨着很近。
上半身是分开的,两人的膝盖却是紧紧靠在一起的。
尤其是吃饺子的时候,邵女吃一个,德福就给她悄悄加一个,不落痕迹,一盘饺子永远都吃不完。
魏橙花看见了,早就看见了。
可看见能说什么?
她男人,别说给她夹饺子了,不从她盘子里夹走都是好的。
德柱吃东西,哪里会顾别人。
这满满一屋子,能让他顾一点的,估计只有六岁的东东了。
可魏橙花认栽。
自己喜欢的,没办法。
谁叫自己当初就喜欢这愣头青。
当初喜欢,现在也喜欢。
和老二夫妻不同,张德福和邵女,那就不是自己恋爱结婚的。
往前数多少年,张成文刚有了大儿子,朋友邵海波和黄静来喝喜酒。
带着的就是邵萍。
张成文就说了,看你家邵萍长得真俊,就是比我儿大,你再生个小闺女,咱俩就结亲家。
黄静在一旁不爱听,扭过头不理人。
邵海波笑得眉眼齐跳:“我家这个,肚子里有了!不过,得拜把兄弟。”
“是吗!”
谁知道,邵家心心念念的儿子没出来,生下来的,是二女儿。
黄静不喜欢。
邵海波在一旁吧嗒吧嗒的抽烟。
取个名字吧。
还取什么啊?
一个女孩,叫邵女吧。
原是一场玩笑话,说完两家都不记得了。
后来爷爷辈的在一起闲聊,说起这件事,当成笑话说的。
两家父母又想起了。
那时邵女正正十五岁,赵开艋闹的疯狂追求,才落下帷幕。
黄静就想,自己二闺女算是完了,外面闲话多的啊,别再拖累了自己家老大。
于是她就放话出去,我家二闺女从小定的娃娃亲,你们别胡说八道了,都是没影的事儿,小孩子之间玩闹罢了。
虽然娃娃亲的正主就是张德福。
黄静也不过是想起这件事,做了个说辞。
可后来两人到了适婚年龄,真的成了亲。
其中曲折,以后慢慢再说。
邵女坐在桌前吃饺子,就觉得,这饺子怎么就吃不完啊。
她满腹心事,从看到张德福那一刻起。
脚是真的崴了,可没想到这么严重。
上一世,她听说德福脚崴了,还是崴过几个月后的事。
德福报喜不报忧,从不给家里说这些。
邵女就以为只是崴了脚,拿正骨水红花油搓搓就好了。
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要打石膏。
现在想起来,就后怕。
当初如果把脚治好,德福是不是就不会遭遇矿难,是不是就能跑出来了?
邵女越想越怕,她甚至能想象出德福拖着这只右脚,怎么艰难的下井。
自崴过之后,就没有治疗,拖着坚持工作,一直到事故那天。
“吃啊,怎么不吃了?”
张德福看邵女不动筷子了,连忙问。
邵女抬头看他,“饱了。”
“才吃这一点?”张德福指指邵女面前的盘子,又指指旁边东东的,“你还没东东吃的多。”
张东东听了,对着她爸一直笑。
张德福也跟着笑,“你笑什么呢?”
“爸爸一直给妈妈夹,还说妈妈吃的少。”东东明人不说暗话。
“就是,大哥,你太偏心了。”张德凤在一旁道,“我就没见你停过,一直在给大嫂夹。她吃一个,你放一个,吃一个你放一个,这盘子里,能见少吗?”
“去去去。”翟明翠为德福解围,“你大嫂肚子里还有一个呢,能少吃吗?哪哪儿都有你的份,吃饺子也堵不上你的嘴。”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饺子,大热天的在厨房坐不住了,吃完都散了。
张德凤吃完饭就是一个躺,早早就去自己房间躺着去了。
魏橙花怕胖,吃完饭要去散步。
平时散步都会拉着张德柱一起去,可这次她不想叫他,还别扭着呢。
自己一个人也不想去,于是把电灯泡张东东叫走了。
张东东肯定不愿意跟着她,别扭了半天,不想去。
其实她是特别想出去玩,只不过不想和魏橙花去。
“叔叔,你也去吧。”东东来叫张德柱,“你说过,要给我买大白兔的。”
“好嘞!”张德柱站起来,“说话算话,走,去买大白兔。”
一屋子人陆陆续续都走了,翟明翠催着邵女也赶紧出去,厨房太热了,敞着门都受不住。
“赶紧回你们屋里吹风扇去。”翟明翠帮忙拿来拐杖递给张德福,并嘱咐:“你慢慢走。”
张德福是走的很慢,他不敢快,也要等等邵女。
邵女才怀孕三个多月,眼看着就没以前利索了。
再加上她肚子大,起身和走路都不似往常。
两个人一个大着肚子,一个打着石膏,从后面看去,也是可爱。
翟明翠就这么看着,虽然可爱,老母亲心里也痛。
这是作了什么孽,从土台上掉了下来。
一脚踩空。
德福嘴上虽说没事,可翟明翠在他去接邵女的时候,偷偷问了德柱。
德柱说,怎么没事,没事能打石膏吗?
翟明翠便问:“这得什么时候好啊?”
德柱想了想,得三四五六个月。
翟明翠差点拿擀面杖敲他的头。
什么叫三四五六个月。
两人眼对眼瞪了许久,张德柱突然开口:“要不,别让我哥去井上了。趁这个机会,让他回来吧。”
这话是对着翟明翠说的,德凤和橙花都在旁边。
三个人异口同声:那咋行。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
只有翟明翠是真心心疼儿子,可她觉得不就崴个脚,养好了就可以上工了。
至于直接不去了,那就小题大做了。
可张德柱害怕。
他嫂子一语成谶,大哥真的崴脚了,那矿难的梦?
不敢赌。
这是拿命玩啊。
他想继续说服面前三位,可想来想去,还是要先过了他哥那一关。
只要他哥自己不去,谁也管不着。
张德柱就想着,没事要和大嫂再聊聊,因为他觉得他大哥比他妈还执拗。
来的时候坐在车里,张德柱就悄摸问了,张德福一脸惊讶看他,问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刚提了小队长,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这个时候回来,那不是要了他的命?
张德柱连忙说没有没有,就顺嘴问一句。
张德福闭嘴不语了,每每这个时候,德柱不敢再多说,他也怕。
这个家里,或许就没有不怕他大哥的。
张德柱不清楚他们两口子的情况,但他清楚他们老张家的情况。
上到翟明翠下到张德凤,一大家子,其实都怕他哥。
表面上还好,心里真怵。
“所以就让东东上托儿所了?”
张德福坐在小马扎上,抬头问躺在床上的邵女。
“嗯,咱妈也同意,说让她去上托儿所学学规矩,挺好。”
“那行。”张德福想了想,“她不在家,你也能松快一些。咱们煤厂的托儿所中午也不接回家,是不是?”
“对,中午在托儿所吃,然后午休,下午下班时间接回家。”
这些邵女都打听过了,“中午吃的饭是煤厂食堂统一做,做好了送过去的。听德柱说,咱们厂子里的伙食还不错。”
“还行吧。”张德福道,“最近效益好,水平都上来了。我看每顿都有肉。”
“你怎么知道?”
张德福刚回来,按说不应该知道食堂里每天吃什么,邵女听他如此说,也是十分诧异。
“在厂子里就听德柱说了,东东要去上托儿所,我记着听工友说起过,食堂给托儿所送饭,我就路过时看了一眼门口贴的食谱。”
张德福就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人,做事很全面。你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都顺带一把手给办了。
“今天中午吃的黄豆芽炒肉片还有一个醋溜土豆丝,我看明天是白菜粉条炖肉丸。食堂就是这样,大锅炖菜比较多,大师傅做起来简单。”
张德福说完,突然想起来什么,就笑了,“不跟你似的,不知道偷懒,在矿上做饭,还总炒菜。还好,队上人少,还能炒的过来,人再多一点,只备菜就累死了。”
邵女侧身躺着,也笑了,“我回来后,就剩王家大嫂一个人了?”
“没有。”张德福站起身,想出去倒杯水。
“你干啥去?”邵女连忙问。
“倒杯水。饺子吃咸了。”张德福说。
邵女要坐起来,“我去倒。”
张德福看着她,“你还以为我真的走不了了?如果不是你一直往指挥部打电话,我今天就跟着他们下井了。”
张德福说完,单腿跳着往外走。
“我给你倒,我给你倒。”翟明翠坐在外面,听见了,立刻过来倒水。
张德福跳到门口,见他妈已经倒好了,只能接着,“你看,你也把我当残废了。”
“说什么呢。当妈的给儿子倒杯水也不行?”翟明翠把水递给张德福,看他好像又瘦了,不过只那胳膊上的线条,好像又壮了。
张德福喝了几口,转身把布帘子给卷起来搭门上。
这样,翟明翠坐在堂屋里,正好能看见他们卧房里面。
德福知道他妈一肚子的话想问,可又不愿意在他们夫妻俩同处一室的时候插一杠子进去,这么一来,两间变一间,可以三个人说话了。
德福回到自己房间,依然坐在马扎上。
这就是张德福。
不到晚上上床睡觉,他是不肯白天在床上躺着腻歪的。
对他来说,床就是晚上睡觉的地方。
白天,就坐椅子或者小马扎。
人犯懒,都是躺出来的。
“你看德福,”翟明翠欣慰叹气,“这要是换了德柱,早躺床上去了。他就是个没骨头一样,天天在床上躺着,我就没见他在椅子上坐过。”
张德福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邵女有些心酸。
一样的张家男人。一个这样,一个那样。
不同命啊。
“对了,你还没说,是不是就剩王家大嫂?”邵女岔开话题。
“没有,你走了之后,我们又雇了一个人。原本说从家属里再找一个人顶你的班呢。可后来又想着,到时候你再去,就没地方了。我们一商量,就在当地雇人,那村子里,不要钱就给做饭的妇女都很多,只管她的饭就行。”
“是吗,后来又雇的什么人?”
“一个寡妇。”张德福说,“孩子还很小,没钱没饭吃。村里支书介绍的。我们就雇了她。一天三顿给做饭,做完饭回自己家住。带着孩子。我们一天给她五毛钱,管三顿饭。”
“五毛?”翟明翠说,“五毛不少了,一个月十五块钱啊。”
“拿不到十五。我们也不是每天都在井上。回指挥部的时候就不让她来了。”
“哦。”翟明翠点点头,“那也挺好,起码有饭吃。孩子跟着你们吃,吃的也好。她们自己在家里吃,可吃不了那么好。”
老太太絮絮叨叨又说了会儿话,觉得累了,口干舌燥的,跑自己卧房喝了一杯凉白开,看到自己的四脚桌,想起来桌子不知道为啥不平了,有一只腿儿好像短了一寸似的,便喊德福:“德福,这屋桌腿有点不平,你腿好了给我瞅瞅。”
张德福应一声,隔壁躺着的张德凤插嘴埋怨:“我二哥天天在家,你不叫他。我大哥一会儿,你就指使他。”
“你二哥?”翟明翠喝了满满一大茶缸凉白开,“他会什么?!”
“怎么不会?就跟你知道他不会一样。多让他干活,他什么都会了。你越不叫他干,他就越不会。整天在床上躺着。”
说到这里,德凤就看见她妈在斜着眼瞧他,满眼的不解,好像是在问你不也在躺着?
张德凤脸一红,“我是今天包饺子累了。一下子包这么多人吃的饺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行了行了。”翟明翠突然想到什么,又说:“德福,还有一件事,你妹妹过了年就十八了,你得空问问厂长,她的抚恤金是不是依然只能领到十八岁?”
德福嗯一声,“肯定是的。”
“那可咋办。”
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小,德福和邵女那边已经听不到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对身边的德凤说:“德凤啊,咱们得找工作了。”
第二天起床,老太太去敲德柱的门。
张德柱还在睡觉,魏橙花睡在他脚边。
两人一个床头一个床尾睡的,谁也没搭理谁。
昨天两人谈的极不愉快,谈着谈着张德柱甩手拉着东东就回家,大晚上的,把魏橙花甩在后面,头也没回。
魏橙花这一路走的憋屈。
她越思考就越想哭。
自己男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他怎么就不知道,她和他才是一家人,是两口子。要比德柱和他大哥亲才是。
一个人走回家,德柱已经睡下了,卧房里黑乎乎的,灯也没开。
橙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挪不动脚,不想进屋,也不能再回娘家。
直到翟明翠那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才注意到,她婆婆正站在卧房窗口往外看着她。
“妈,你还没睡?”魏橙花开口问。
翟明翠嗯了一声,小声道:“我看德柱和东东先回来了,等着你回来,我再去睡。”
“那你去睡吧。”
“行。”翟明翠又问:“大门插上了没有?”
“插上了。”
“那回屋睡吧。”
魏橙花知道,如果她不进去,翟明翠就不会睡,会一直在窗户那里站着往外看。
魏橙花只能抬脚推门,里面的张德柱已经鼾声如雷。
他躺在里面,背对着橙花。
橙花听他的鼾声就知道他是在装睡,平时真的睡着,不是这个动静。
为什么会装睡,还是因为不想听她再继续说大哥的事。
魏橙花抱了枕头躺在床尾,后半夜才勉强睡着,睁开眼时,翟明翠正在敲门。
德柱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跳下床,光着脚就走到门口。
房门打开一条缝,张德柱凑过去一只眼睛,“妈,这么早干啥?”
“买早餐去。”翟明翠吩咐,“你哥好久不回来,肯定想吃油馍头了,他最喜欢油馍头配胡辣汤。”
“哦。”张德柱听到是他哥的事,也不含糊,“我进去穿上衣服就去。”
等张德柱套上裤子,翟明翠依然在门口等着。
看见德柱出来,她从兜里掏出钱塞给他。
张德柱立刻摇头,“不要,我有。”
“拿着吧。”翟明翠伸手指指里面,意思是你媳妇听着呢,还是拿着。
张德柱只能收下,“那明天我再去买,明天就别再给了。”
翟明翠没说什么,跟上张德柱,“我和你一起去。”
“你也去买早餐?”
“不是,我去副食店。一大早的肉好,我去买点排骨。”
两人一起出门,德柱骑上自行车转眼没影了,翟明翠慢悠悠走着。
她知道她家老二和媳妇指定有事。
昨晚两人就没挨一起吃饭,出去散步橙花也不喊他,回来的时候两人分开回来的。
还有刚刚,德柱虽然很谨慎地开了一个小门缝,可翟明翠还是看见了。
床尾处黑蒙蒙一团,那是橙花的头发。
哎。
老太太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俩是咋了。
邵女昨天被德福接走后,邵萍并没有着急回家。
她被她妈留下了,说一定要留在家里吃完饭再走。
又叫邵兵去厂子通知汪子康,说晚上来家里吃饭。
邵兵去了又回了,自行车上带着乐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