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眉从前面大杠上跳下来,说:“我爸不来了,晚上要开会。”
黄静把晚饭做上,把邵萍叫过来和她说话。
“你说当时还不如跟了开艋呢。”黄静怎么想都后悔,“我觉得那孩子不正,可现在看来,就数他赚钱多。你看穿的那尖头皮鞋,那一身西装,还有头上搞的那是什么?”
“发胶。”邵兵在一旁接话说。
“对,发胶。这么一搞,人多精神啊。显得个头也高了。”
黄静的一番言语引得邵萍十分不满,“妈,你咋想的。你看赵开艋都快四十了还没个正形,你还后悔没让我妹和他在一起?他有没有钱你知道啊?”
“那没钱能住酒店?放着自己的家不住,去住酒店去?”黄静不喜欢听那些话,“你觉得你妹妹现在就好过啊?男人一个人赚钱全家花。难死她!你没看见她一年到头一件衣服穿着。现在什么年代了,还天天工作装,我都替她丢脸。”
“人家家不是德福自己赚钱好不?”邵萍越听越气,“邵女的婆婆有抚恤金,人家小姑子也有。小叔子和媳妇都是正经工作。邵女之前也在矿上做饭,领工资。要说家里闲人多,不赚钱的,咱家比人家家多多了。”
邵萍说到这里,邵兵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黄静不觉得难堪,倒是个好机会,拉住邵萍的手就说:“好闺女,和汪厂长再说说,给邵兵找个活儿干。”
邵萍很为难:“不是不说啊,给他找了,他不干啊。”
“没有没有。”黄静连忙找借口,“他不是不干,是想找个好的,又体面的工作不是?你说让他在厂子当小工,一辈子也出不了头,能干出来什么啊。”
“那他干啥?谁不是从小工做起的?子康也是啊。”
“这话就不对了。子康是子康,他是他。你想吧,一个厂子能出几个子康这样的!也就他一个吧。其余的,不都还在车间当小工?”
黄静这话不错。
而且汪子康有人脉,有学识,这些邵兵统统没有。
“我,我再说说吧。”邵萍为难看着黄静,“妈,我也不能保证啊。”
“我知道,反正只要你张嘴,汪厂长肯定会想着这件事。”
“妈,你能不能别再叫汪厂长了,他还没当厂长,你这么叫,让人听了,又得嚼舌头了。”
“我就在家里过过嘴瘾。”黄静一副笑脸,“出去肯定不这么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邵海波就回来了。
一家人一起吃了饭,直到邵萍说起张德福从矿上回来了这件事,竟没有一人提及。
邵海波闷头吃饭,只说自己知道,在厂子里看见了。
没有人关心德福的伤势,也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回来了。
大家的话题一直围绕着邵兵和汪子康进行。
黄静依然时不时就自夸自己的眼光多好,当时那么多说媒的,自己一个也没看上,就看上汪子康了。
虽然是个二婚,还带着孩子。可有学问啊,家里有关系,以后肯定成!
怎么样,真成了吧。
吃完饭,大家都散了。邵萍在厨房洗刷碗筷。
黄静不知道想什么呢,突然问邵萍:“你说,你妹是不是和赵开艋见过面啊?”
邵萍的手一抖,大瓷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啥?”
“我说你妹是不是和赵开艋见过面?”黄静缓缓道:“你看吧,你妹的反应和以前不一样。若是换作从前,她听到赵开艋的声音就躲房间去了,还得把门从里面反锁了。可今天呢,非但没躲,你挡住她的时候,她还出来了。和赵开艋说起话来。不像她啊。”
邵萍听着,心里也犯嘀咕。
“不会吧,我妹才不会见他呢。”
“那可不一定。”黄静轻笑一声,“这事可说不准。赵开艋说他回来好久了不是?还有,你说如果没见过,他怎么就那么确定东东就是你妹的孩子,还特意进家里来问?”
“行了妈,你越说越离谱了。可不能这么说,让我妹听见了,又要哭了。”
邵萍连连阻止,“还有东东爸也回来了,怎么这么巧都赶这一天!正好碰上。”
邵萍很忧心,百爪挠一般,“不知道他会不会多想。”
张德福有没有多想,邵女不知道。
反正她昨天是睡了个好觉。
因为张德福在身边,邵女觉得很踏实。
好久没有这么踏实了。
她重来这一生,最怕的还是那场矿难。
可上一世张德福崴了脚这件事是事后很久她才知道的。
张德福更没有回来。
而这一世,德福回来了。
一切都在改变,一切也会有转机。
所以邵女终于安心睡了一觉。
睁开眼睛的时候,德福已经起来了,正在旁边坐着给东东削铅笔。
邵女躺在床上,也没出声,静静看着他们。
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吧。
哪怕只有一秒钟,她也要好好享受。
“醒了?”
张德福好像有感觉一般,转头看到邵女已经醒了,便说:“起来吃早饭吧,油馍头和胡辣汤。”
他笑了笑,“德柱一大早就被咱妈叫起来去买早餐了。”
“那他不得哭了?”邵女笑道,“德柱最爱睡觉了。”
“没哭,立刻起来就去了。”翟明翠在外面坐着喝水,“只要是他大哥的事儿,他比谁都上心。我还买了排骨,大儿媳妇,你想咋吃?是红烧还是清炖?”
邵女想了想,“清炖吧。”
翟明翠立刻站起来,“那行,我去买点萝卜。这清炖的排骨,放点萝卜和土豆,最好吃了。”
翟明翠离开了,张德福才问:“你不是不爱吃清炖的吗?嫌没味。”
“现在喜欢了。”邵女起身道:“再说咱妈红烧的咬不太动。她现在牙口不怎么好了,稍微硬一点就吃不了。炖得烂烂的,她也能多吃一点。”
德福没想到自己老婆竟有这份心。
以前或许有,但是从来没说过。
今天是都说了。
德福很欣慰,想起他弟说的,大嫂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能聊天能一起干活,可好了。
他原本还不信,这么看来,还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爸爸。”张东东突然转头看德福,“你什么时候走啊?”
张德福一愣,连忙问:“怎么了?”
“我不想你走。”张东东紧紧抱住张德柱的胳膊。
张德柱摸一把小朋友的头发,想起打电话的事,便问邵女:“听指挥部说你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很着急,到底是什么事?”
邵女瞧着德福,一时间恍惚,不似真的。
上一世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的情形就像是昨天,小护士满手的鲜血,手术室里乱成一团。医生不停问家属呢,她的家属呢!
孩子大人都保不住了,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小护士支吾半天,“有人送她来的,说是路上碰到,不是家属。”
“那就没去打听打听?”
医生的嘶吼声就在耳边,眼前却是岁月静好。
德福还在瞧着她,她也在瞧着德福,恍如隔世。
“哦。”邵女终于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去?”
德福想了想,他原本是来打了石膏就走的。
可昨天去接邵女,见到那一幕。
除了赵开艋又回来了,邵女亲妈黄静看见他之后的态度,等等,都让他心焦。
德福虽然没说,可他明白,邵女在自己家里是什么地位。
也明白,自己没有大女婿中用,跟着又连累了邵女。
昨天接邵女回来前,邵萍送他们出门。
“德福回来的可巧,咱妈也正好要过六十大寿。”邵萍说,“以前没过过生日,今年是个整日子,想给她过个生日。”
邵萍说完看向德福,“就这两天的事儿。”
德福愣了一下,连忙说:“好,我知道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次回来竟这么巧,正好赶上丈母娘过六十大寿。如果都知道了,再要赶回矿上,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可德福还记挂着井上的活,两难。
所以他特意问了邵女,问他打电话是做什么。
德福就想了,如果说是为了过生日打的电话,他一定不能先走了。毕竟邵女也是那么想的,觉得他应该回来。
如果不是为了过生日,德福觉得还是工作重要。一个生日,没什么过的。自己亲妈从来没过过生日。
“没什么,就是我妈要过大寿了,家里人说聚一下,看你能不能也回来。”邵女说。
“哦。”张德福闻言,已经到了这份上,而且邵萍也特意和他说了件事,再走,就说不过去了,不过他依然惦记着井上的事,不知道现在进度怎么样了,便说:“那我得先回个电话问问。那边正在收尾,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抬眼看见邵女一脸期望,不想时隔那么久见面又拂了她的心意,便又加了一句:“我尽量,尽量好吧。”
陪张东东玩了一会儿,张德福就匆忙离开了,厂子里派人来接他,他也坐不住,心里想着的全是工作的事儿,人一来叫,就什么也顾不上了,架起拐杖就往外走。
邵女没拦他,也拦不住,只能叮嘱他小心。
德福还是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他是个工作狂。
或许在他心里,什么都没有工作重要,包括邵女,包括东东,还有张家所有人。
这个男人很本分,该做的、不该做的,心里有杆称,从来不逾矩。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只想做到更好。
所以,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生命都奉献给了工作。
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没有休息,他总是说,工作就是休息。
对于这样一个人,邵女没有把握劝说他从矿场回来。
他比翟明翠还要执拗。
仅靠一个噩梦,是无法劝说德福的。
张德福是无法劝服,但张德柱被说服了。
他眼看着大哥被车接来,单只脚跳下车,架着拐杖就往厂长办公室去。
张德柱等啊等啊,终于等到德福出来。
“大哥。”张德柱看着他,“我想和你聊聊。”
张德福手里抱着一堆的文件,“什么事回家说吧,我还在忙。”
“你不是回来休息吗?”张德柱瞥了一眼文件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一个人的笔迹,好多人的,上面写的什么,他也看不懂,好像还有什么化学公式和符号。
“工作不就是休息?”张德福搬出来他最常用的说辞,“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不能。”张德柱看着他哥,“一会儿就成。”
张德福皱着眉,把文件都给德柱拿着,他架着拐杖,“那行吧,去前面说。”
两人走到厂子里的小广场坐下,平时中午休息大家都来这里打羽毛球什么的,这一会儿,一个人也没有。
“哥,大嫂和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
张德柱:“就是她做梦的事。”
张德福从头听到尾,果不其然,和邵女料想的一模一样,半点都不相信。
“你这么大人了,她一个女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张德福笑道:“一个梦也值当你这样,你大嫂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就算了,你竟然也信了。”
“不是啊大哥,我本来也不信的。可是,”张德柱指指德福的脚,“你看你,脚不就真的崴了?”
“巧了不是?”张德福道,“就是巧了。”
他说完站起来,“行了,你别瞎想了,就是个巧合而已。你大嫂在矿上待过,她知道经常会发生崴脚什么的事,所以做梦也梦到我崴脚了。这都是常发生的事,脚底打个滑可能就崴了。”
张德福指指文件:“你把文件帮我送车间办公室,我去对一下机器号。”
“对这些干什么?”张德柱连忙追上张德福,“厂长让对的?”
“嗯。厂子要进一批新机器了,再上点零件,我对一下号,缺的多的,一块儿都上了。”
张德柱在后面跟着,觉得自己还没他哥一只脚走的快,在后面吵吵着:“你不能慢点走?”
一样的烦恼,放在邵萍那里,也是折磨。
张德福嘴上说着尽量不回井上,等黄静过了生日再走,可他心里是有定论的。
不管什么事,只要井上有问题,他都可以抛在脑后,更别说丈母娘过生日了。这对德福来说,都是不值得一提的琐事。
可对邵萍来说,便是天大的事。
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身边一堆要叠的衣服一动没动。
一大早邵女把东东送了来,说要找乐眉玩。此刻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蚂蚁。
两人一人拿一块馒头,撒了一地的馒头屑,看它们怎么搬走。
邵萍一人发呆,又想起昨晚和汪子康说的那些话。
汪子康回来时孩子们都睡了,他忙洗漱了一下,也躺到床上。
话题自然是从黄静过生日这件事开始,汪子康累的不行,躺在那里,只是说你看着办就成。抽屉里有钱。
邵萍自然知道抽屉里有钱,对于钱这件事,汪子康从来没有限制过邵萍怎么花。邵萍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孩子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两个人的工资都不低,完全可以供两个孩子的吃喝拉撒,邵萍每一季也都能买件衣服,去百货商场买,足够花的。
物质上是不缺乏,可对面卧室里的汪洋,就成了邵萍最大的心事。
“今天德福回来了。”邵萍找了个话题,“受伤了,来接邵女的。”
“德福回来了?”汪子康十分喜欢德福,觉得他那个人厚道肯干又踏实,“是吗?啥时候走说了吗?”
“没有。来看脚的。打了石膏。”邵萍说,“我给他说了我妈过生日,他都知道了,也回来了,怎么也得过完生日再走啊。”
“什么时候过来着?”汪子康脑子短路,记不住这些事。
“大后天。”邵萍瞥他一眼,“不是你和我妈说的,一定要过一定要过嘛,原来你连哪一天都不知道?”
“我就是那么一说。”汪子康道,“你妈在路上等了我两次了,我还能说不过?她想过就过呗,你买点她爱吃的,去人民饭店买点酱乳鸽带过去。”
邵萍知道汪子康忙,心里装的都是棉纺厂的事儿,她妈过生日也不过是顺水人情,他露脸吃个饭就行了。可想到这里,心里依然不平。
前年牛丽过六十大寿,就是邵萍张罗的,里里外外都是她,汪子康也是只吃饭的时候出来露了个面。这次依然如此。
她也工作,也要上班。孩子是自己照顾,还有汪洋。
家里大大小小都是她操心,汪子康就一门心思扑在厂子里。
哪怕如此,牛丽过生日的时候,到处和人说,她儿子给她过生日了,六十岁啊,买了这弄了那,满满一桌的菜。
人就说了,你儿子孝顺啊。
那可不!牛丽十分开心。
到了邵家,黄静也是逢人就说,我大女婿给我过生日了,还要去人民饭店给我买好吃的,你们看,这一个女婿半个儿子啊,我这厂子女婿,顶了一个儿子!
人又说了,你闺女嫁的好啊,女婿这么孝顺。比亲儿子还好呢。
邵萍知道,两口子过日子,没有必要争长短。可每到这个时候,她心里也别扭。
明明都是她做的。
可最后什么好事都落不到自己身上。
反而被自己婆婆说自己是沾了汪子康的好,才住上这么大的房子。
也被自己妈长长挂嘴边,当初让你嫁的时候你还闹,现在看看,谁比你有福气?
总之,福气是别人给她的。
不是她自己的。
她也工作,也拿工资。
她一个人照顾整个家,再加上婆家、娘家,外加一个王美华。
她的功劳苦劳,在汪厂长的头衔面前,都被碾成了齑粉。
“你明天去染一下头发吧。”
躺在床上的汪子康突然开口,他把眼镜拿起来,捏了捏鼻梁,“咱妈过生日呢,你看你头发外面一层白的。”
邵萍想到这里,拿起茶几上的镜子。
她看一眼镜子里自己的头发,是一层白了。
她才三十二岁啊。
按说正是好年龄,可白头发,比马上要过生日的黄静还多。
邵萍好久不照镜子了。
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邵月亮,早就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生活中零零碎碎压弯腰的她。
邵萍慢慢放下镜子,一件心事未了,另一件又重新浮上来。
她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一叠叠好的衣服,往对面走去。
咚咚咚。
里面人没应门,邵萍只能先开口:“洋洋,我把衣服给你叠好了。”
邵萍说完,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分钟,房门才开了,只能通过一只手臂。
汪洋伸出手,一句话没说,只是示意拿衣服。
邵萍手里拿着衣服,没直接给他,道:“洋洋,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汪洋的头发已经遮住了眼睛,邵萍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继续说:“后天就是乐眉姥姥的生日了,你正好放假在家,要不要……”
邵萍的话没说完,汪洋便一把抓走了自己的衣服,瓮声瓮气回了一句:“我没时间。”
房门随即又被关上了。
邵萍手里空空,还保留刚刚的姿势。
看着紧闭的房门,她一时间泄了气。
但也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没时间,不去。
好,知道了。
邵萍在心里反复几遍,知道了知道了。像是在告诉自己,更像是在隔空向汪子康、向牛丽申诉。
“你俩在院子里玩呢,大姨呢?”
邵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邵萍缓回神,连忙回:“妹子,我在里面。”
她话音刚落,邵女已经站在门口了,往里探了下头,手里一手环着一个宝儿。
“你俩,别碰着你妈你小姨了,知道吧。”邵萍对两个孩子说。
乐眉指指邵女的肚子,“妈,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这里面是我弟弟。”
“也是我弟弟!”东东立刻接嘴。
“也可能啊,是妹妹。”邵女笑着看她们。
汪乐眉扬起小脸,“不是,我姥姥说了,一定要是弟弟。”
邵女看着乐眉,“姥姥说的?”
“嗯。”汪乐眉用力点头,“姥姥还说,必须是弟弟。她和我妈说的,我听到了。”
邵女抬头看邵萍,邵萍无奈笑了,“这孩子,听得倒是清楚。”
她又接着道:“咱妈和我说话,无意间聊起的。来,进来啊,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邵女站在门口,手里依然搂着两个宝贝,说:“不进去了,咱们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