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例依然给搬后面的小隔间,邵女再对着进货单核对数目。
这次还是一样。
奶糖、雪花膏等这些最好卖的,没有一样是按着订货单的数量给分的。
足足都少了一半至少。
邵女点完了,没有签字,问:“小王,怎么回事,这次还是缺货?”
小王脸上讪讪的,不好说,只是叹了口气,“哎。”
邵女没有再问,不想为难他,签好字后把进货单交还给小王。
出门的时候,邵女每人给抓了一把奶糖,又单独拉了一把小王。
邵女从柜台拿出一瓶东西,是酱油。
这时候酱油并不好买,还有些短缺,大家不舍得买多少,都是一点点往家里买。
邵女知道小王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装了满满一瓶子酱油,递给了小王。
小王一看,连忙推说不要,“不行,姐,都给糖了,酱油我不能拿。”
“拿着。姐给你的。”邵女又强塞给他,“你不拿着,姐就生气了。”
小王憨憨地,只能把酱油瓶揣进怀里。
“我能跟你车去一个地方吗?”邵女问,“你看我大着肚子,也不好走路。”
“咋不行?”小王连忙说,“你坐前面,让他坐后面就行。”
新司机拿了糖,高兴地不得了,知道这大嫂要凑车,赶紧说好,自己十分自觉钻进了货车后斗。
小王扶着邵女上了车,让邵女坐了副驾驶。
翟明翠在下面着急看着,一直在嘱咐要注意安全,她会看着店的。
翟明翠当然不知道邵女要去哪里,一开始也没说,就突然要走了。
“大嫂,你去哪里?”小王问,“我直接把你送过去,再去送货。”
“不用,我跟着你送货吧。”邵女说。“天天在店里呆着,也很烦,就当坐坐车。”
“行。”小王笑了笑,“到地方了,你告诉我一声。”
小王说着话,就拐了一个弯,车子很快就驶出煤厂生活区,到了老夫妻开的那家店。
小王他们卸车,邵女就在车里看着。
车就停在门口,里面说话,邵女听得一清二楚。
她眼看着小王他们搬下来一大盒的奶糖,还有一大罐的雪花膏,老夫妻对货的时候,还问怎么又给多了,上次也是,给的太多了。
又跟着跑了两家,一模一样的情况。
邵女明人不说暗话,在新司机送货的档口,直截了当问小王:“小王啊,咱们也处了一段时间了,都是你给我送货,你和我弟弟年龄差不多,干你们这行,也挺辛苦。”
“可不是。”小王摇头,“我们不是正式工,什么活累就让我们干。”
“是吗。”邵女道,“今天我问你一件事,你得给我说实话。你放心,我不会说是你说的。”
小王心里打鼓,好像已经猜出来邵女要问什么了,怯怯道:“大嫂,我也不能犯错误。”
“我知道,不会让你犯错误的。”邵女说,“你就和我说实话,我的货,是不是故意少的。”
“大姐,我们可没偷拿你的货。你都点过的,数目也核对了。”小王吓个半死。
“我知道不是你的事。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们供销社的同事使坏?上次你们送了货,我就去别的小卖部看了,这次我跟着你送货,也看到了,好几家了,个个配的货都比我的充足,都多给了货,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少了呢。一半一半的少,什么好卖没有什么。”
“大嫂。”小王想着怀里那瓶酱油,硬着头皮就说了:“上次我刘哥也说起这件事,说是肯定有鬼。大嫂,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是有人故意整你啊。”
邵女下了车,一直在想小王的话。
有人故意整她,不给她货。
那么有什么直接影响?
没有货,就卖不了,卖不出东西,便赚不来钱。
没有钱赚,或者钱越赚越少,这店,就开不了了。
邵女想到这里,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是有人要整她。是有人想让她关店!
邵女慢慢走着,想对策,这事要怎么办。
“你怎么来了?”德福还以为看错了,就见远远的一个人挺着肚子往这里走。
看着就像是邵女,怎么都没想到,她竟然来厂子了。
“我转转。”邵女笑了,“没想到就转你厂子里了。”
德福看着她,“你有事。”
“什么?”
“我说,你有心事。”德福说,“你和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邵女便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对德福说了。
德福想了想,道:“我觉得他不单纯是想让咱们关店。”
德福说:“用别的办法,也可以让我们关店。比如,在咱们没注意的时候,往米缸里扔个老鼠什么的,买米的人看见了,肯定不会再来买了。到处一传,小卖部肯定要关。”
“这事,从源头不给咱们货,这么兴师动众,说明他不是单纯的报复。他有自己的用意。”
德福想了想,捋了一下思路,“如果,我说是如果,因为没有货卖,咱们不开小卖部了,会怎么样?”
邵女低头沉思了好一会,突然一个念头让她差点就晕了过去。
她用力抓着德福的手臂,道:“东东爸,我知道了。”
“什么?”德福还没想到,连忙问。
“我们不开小卖部了,使我们自己经营不善,和小卖部商品的质量没有任何关系。那么,咱们生活区的小卖部指标就会给另外一个人。”
德福豁然开朗,“所以,是有人想顶咱们的名额?”
“对。”邵女觉得冷气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而且这个人关系很硬,在供销社都有熟人。”
同学没能成功拉汪洋回宿舍加衣服,汪洋冻得瑟瑟发抖,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起身的时候,膝盖咯吱吱地响,他的手指都不能动了。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可在雪花的映照下,校园里一片亮堂堂的。
好像是白天一样。
他一个人默默走在路上,双手抱着书,指节冻得通红。先去食堂吃了晚饭,吃完饭,身体才暖了起来。
来来往往的同学已经穿上了棉鞋棉衣,大家进出都呵着手,喊着太冷了,怎么突然就下雪了。
汪洋不要说棉衣了,连秋裤都没有穿。一条单裤,一件棉质长袖上衣和一件单薄外套。
他觉得一会儿出去,肯定会被冻成冰棍了。
踩着雪,走回宿舍,汪洋头发上、肩膀上都落满了雪。
推门进去,一个同学看见他回来,就说:“你怎么还穿这么少啊,我记得你开学的时候带了好几件羊毛衫呢。”
汪洋没回答,弹了弹身上的雪,然后就钻进了被窝。
不一会儿,他觉得暖和回来了,又想起,今天会有邮递员来取信。
每周周三和周日都会来一次,今天又该来了。
汪洋赶紧从被窝里爬起来,伸出从背包里摸出一封信来。
他随即套衣服,一穿上,就觉得带着冰渣子的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汪洋默默走到自己的柜子前。
那些羊毛衫和棉衣,他都压在了柜子最下层。
鬼使神差一般,他从下面拿出一个羊毛衫。
羊毛衫是深棕色的,鸡心领,又软又暖。
汪洋在身上比了一下,又看一下标签,是他的尺码,正正好。
这些衣服,都是邵萍自己准备的。
汪洋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买的,当然,汪洋也没有跟着去试穿。
可是,这些衣服像量身定做的一样,每一件都那么合适。
其实,不是每一件合适,是每一年的每一件,都那么合适。
每次汪洋穿新衣,总是会自我抗拒。可不管抗拒多久,他最终还是会穿上邵萍给他准备的衣服。
因为除了邵萍,没有人会管这些琐事。
即使是汪子康也不会。
在孩子日常生活这方面,他永远都置身事外,从来不会参与。
至于口头上最爱自己的姥姥,汪洋知道,她也不会为自己多花一分钱。
从小到大,王美华就没有给他买过一样东西,而且要求汪洋去看她的时候,一定要两手提满。
汪洋心里明白,可不管怎么样,那是他最爱妈妈的母亲。
是这个世上,除了汪子康之外,他最亲的亲人。
汪洋握着棕色的羊毛衫,站在柜子前许久许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地上的雪下着下着就都化了。
只有树梢上,还有一些高处,人碰不到的地方,雪已经积了不少。
绿色的邮筒前,一个瘦瘦长长的身影经过,他从口袋掏出一封信,塞进了邮箱。
那信封上的收件人处,写着四个字,汪乐眉收。
塞进信箱时,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邮筒上的雪,冷的赶紧缩了回来。那一瞬间,深棕色的毛线崭新的跳动着自己的绒毛,好像在对整个世界的雪花疯狂叫嚣。
于此同时,汪子康敲了敲乐眉的房间门。
“睡了吗,乐眉。”
汪乐眉小朋友盖紧了厚被子,把自己包作一团,“爸爸,你回来了?我还没睡呢。”
汪子康打开乐眉的门,看见她裹得跟个粽子一样,问:“你妈妈说给你倒了热水袋?”
“嗯。在我脚底下放着呢,可暖和了。”
“慢慢蹬,别把木塞给蹬开了。”汪子康嘱咐道。
“好的。”汪乐眉又往里缩了缩,“爸爸,今天怎么这么冷啊。”
“可能是要下雪了吧。”汪子康说,“你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好。爸爸晚安。”
汪子康把门关上,又关上了堂屋的灯,轻轻走进自己的卧房。
邵萍已经躺下了,也抱着一个热水袋。
汪子康顺手拿起那本简爱,躺在床上,翻了几页。
邵萍看过去,问:“怎么还在看这一本?”
“慢慢看呗。”汪子康说,“看两眼就睡了。”
不一会儿,邵萍就睡着了,汪子康也看的眼睛酸,拉了灯绳。
外面,无尽的黑夜里,开始飘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