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到身侧铺下一道暗沉的身影,沈清词不经意间瞥去,却无意与萧恕的眼神对上了。
他的眸光微逼,清清点点地透着迫人的力道。
沈清词在上世曾见过他审视战败归降的俘虏,便也是这样压迫的眼神,让人见了便生怵意。
只是,这世她并没有再纠缠于他,更谈不上有何得罪之处,他何以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蹙了蹙眉,眼神回落了他一瞬,便迫不及待地挪开了。
他既要古怪便就让他古怪去吧。
横竖与她无关。
沈清词见周围气氛凝滞,便想打道回府了,于是不动声色地垂下眸子,同薛昆鹤道:“日光浮上,左右无事我便回了。薛公子还请代我同我兄长道,莫要忘了一日三餐。”
她的话平缓,不急不躁,细细听来还有些冷淡。
记忆之中,除了当街遇见那次,萧恕还不曾听过她这般冷淡的口吻,当下便怀着讶意地望了她一眼。
哪知,她人眼旁风都没扫他一眼,说完便兀自离去了。
等人走后,萧恕更是瞥见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还紧紧盯着她的马车看,不自觉又生了几股烦躁。
“既然来了便要办事,傻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进去?”他冷道。
薛昆鹤自然不敢不应,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将目光挪了回来,将视线投注在前方那个高大轩昂的身影了,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
这件案宗牵连的官员众多,萧恕是被嘉庆帝指派过来亲自督监的。
今晨,旨意刚至大理寺,大理寺卿郑阳临便亲自候在了前堂,远远见得一个顽长的身影快步过来,饶是这么一瞥,气度便极为迫人,他心中一紧,便上前道:“见过宁王殿下。”
萧恕嗯了一声,并不欲与过多寒暄,而是单刀直入道:“审候室在哪?带本王过去吧。”
郑阳临自然称是,一行人迈下了重重台阶,便到了审候室,此处已关禁了甚多有嫌疑之人,由一个个小室隔开。
因是地下之室,室内并不通风,远远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嗖味,又夹杂着地下的潮湿气味。
一旁的薛昆鹤已紧紧拧着鼻,郑阳临有些过意不去,嗫喏道:“殿下不如去外面候着吧,下官进去便可了。”
话音刚落,便见萧恕亲自从一旁的墙上取了一炳白烛,专注地用修长的示指拨了拨烛线。
“无妨。”过了片刻,他不疾不徐地道。
啪的一声,一簇簇火苗跃了上来。
在红火的烛光里,他神色极为平静,眸光沉沉如难测的潭水一般。
郑阳临心中微跳,耳边不禁响起一位同知的话。
——宁王殿下才最像当今圣上的。他和圣上年轻的时候,那真好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他还来不及过多深想,萧恕已独自提灯走了进去,郑阳临急忙带着一行人跟上。
霎时,室内亮堂了起来。
见一行人过来了,沈之隽才徐徐停住翻阅卷宗的动作,一旁的徐盎山却早已是心急如焚。
不多时,萧恕已大步赶至,徐盎山飞快提步过去,行礼道:“见过殿下。”
萧恕并未应声,淡淡瞥过不远之处的沈之隽。
早先他便听得武宣侯府那位惊才绝艳的世子爷,不从父之志上阵杀敌,反而连中三元,成了忠庆三年御点的状元郎。
他并未近身见过,今日一见,只觉得说不出的沉静敛性。
不得不说,是个做官的料子。
此时,沈之隽已抬眸,回望了过来。眸子黑白有明,如旷然的山水中的岭道,一下便隔开了视线,透着清清冷冷的寒意。
刹那之间,萧恕又回想起了沈清词今日那双冷淡的眸子。
真可谓是如出一辙。
这样的想法在心底浅浅掠过便被压了下去。
萧恕挑了挑眉,回身瞥了郑阳临一眼,“既有案宗,便先将其中的紧要之处提炼呈上吧。”
……
日落西山,审候声的话语声才渐渐消了下去。
案子自然是不急于一时,还有几个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老臣尚未定夺。他们同国舅爷一向交好,归属于太子一党。
萧恕倒也猜得到父皇的几分心思。此番派来不在于督监案宗进展,而在于试测他的胆识和魄力,以及他想要那个位置的野心。
更是要鞭策太子一党,他们可以依附的绝不是皇后的母戚宗族,而是应要忠于帝心。
帝王制掣不在于一时一日,更在于让这些有异心之人长长久久地记住此次训诫。
如此一来,这案子没有半月是结不了的。
思及此,萧恕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淡淡垂眸片刻,便是要走了。
郑阳临却提步追了上去,左一言右一语地同他拜别,其间不乏有慷慨陈情。
此案牵涉到其中的,有好几人都是太子的心腹,太子早已拨了人过来,暗暗叫他们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