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今圣上的意思分明是要彻查此案,并且严惩不贷。

他一个大理寺卿自然是立不了主意的,故来试探他的意思。

萧恕听得他话语之中的颤意,许久才淡笑道:“水至清则无鱼,凡事尽力而为便是。况且……”他将话语一转,便又道:“太子一向贤良,忧于江山和天下黎民百姓。”

他又笑了一声,其间却是毫不掩饰的冷意,过了一息,在郑阳临苍白的脸色中,却是转念道,“郑卿可知,何为官者?”

对面着着一身大理寺肃严官服的人脸色一变,颤着声道:“殿下何意?”

萧恕只是淡笑不语,忽负手于背,轻轻抬眸,方道:“官蹇为若民苦焉,官运为若民望焉。柔不忘避,忠不忘柔,智不忘愚,幸不忘卑。”1

郑阳临直愣了许久,脸色惨白,差点要跪了下来。

萧恕却眼神一转,抬眼看向了大理寺殿前的这片天,隐约可见几片乌云拂了过来,约摸着快要落雨了。

一旁的古桐树被袭来的凛风一卷,发出了阵阵沙沙声,很快便落了一片片叶子。

萧恕低笑了一声。

乱世之中,人难自拂。何为官者,何为臣者?何为人者?不过是诡异乌云之下残摧的落叶罢了。

到底是不便久留,萧恕很快便翻身上马,策马远去。

到了宁王府时,已是落了蒙蒙的细雨,陈管事使唤几个仆人过来牵走马,又亲自撑伞走了过去。

萧恕低头整了整布满了细水珠的袖口,缓缓提步走上了台阶。

没走几步,又侧目凝望了他一眼,“燕攘今日怎样了?”

自从把她安置在翠轩坊,他身上的事务便多了起来,终日里愈发忙碌,没无多少闲暇之时去看她。

闻言,陈管事拧了拧眉。

“燕姑娘一切都好。只是,派侍女过来问了好几次,问殿下您何时有空去看她?”

萧恕复又看了他一眼,静静接过仆人递来的帕子净了净手,啪的一声丢进了一旁半满的金盆里,遂慢慢往里走。

“殿下可是要去?”

许久之后,陈管事嗫喏道。

萧恕今日已是累极,本想沐浴换过裳服之后便进宫面圣述职,但闭眼时又不禁想起她在梦中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心又不自觉紧绷了起来。

他抬眸看了眼天色,沉吟片刻,便道:“你派个人过去同她说,本王今晚会过去。”

闻言,陈管事的心重重的提了起来,半晌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难道,殿下今夜便要幸了那个女人?

瞬间,他的眉又拧了起来。

……

待萧恕走后,沈之隽又翻了几遍卷宗,拿出朱砂笔细细圈了几道可疑之处。

薛昆鹤把沈清词送来的食屉放在他的面前,叹了一声,“已是冷了。”

沈之隽一闻残存的香味,便知是陈记的珍馐,必定是自家妹子送来的了。当下便浅笑了一声,抬眸道:“阿冉是何时走的?”

阿冉当是沈清词的小字了。

「历历珠星疑拖佩,冉冉云衣似曳罗。」2

一个“冉”字,堪配与她。

薛昆鹤定了定神,在心头暗自记下,反复默声念了几遍,一股股怅惘漫进了心房。每念上一次,心中的惘然便多了几分。

将来,她的夫婿便会这样唤她。

她定是抬眸,用那样柔声的话语回应于他。

而这些,并不为他所有。

他静默许久,这才回了沈之隽的话,“晌午便是走了。”

他话语之中难掩落寞,沈之隽抬眸看了他一瞬,沉吟片刻,方道:“阿冉性子坚贞执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她若不愿,便是没有回旋之余地的。昆鹤,既然她无意,你便也尽早放掉她,早觅芳音。”

薛昆鹤脸色早已惨白,闻言,自然是喏喏地称是。

沈之隽见他一言不发独自离去的颓废模样,也觉有些不忍。

他默默食用了一些冷掉的酥糕,不禁想起了从前那个待他冷情冷意的女子。忽也觉食难知味,如同嚼蜡。

他讪笑了一声,起身去净了手。

刚走到大理寺门外,大雨已是倾盆落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刚想回去寻雨具,却见幕天盖雨之中,一个女子撑着一把青色的雨花伞缓缓走了过来。

她着的是一身月牙白色垂花长裙,如此素雅别致,却最是拒人于无形。

他轻轻抬眸,凝望过去,远远便见她轻掀起了伞角,如此一来,一双剔透无暇的眸子便露了出来。

沈之隽心中一凛,对视了片刻便挪开了视线。随后,一言不发地往里走去。

身后的一记声音却传了过来,像是隔了重重的山水和迢迢无期的川海,他已许久许久不曾听过。

“卿言哥哥,你不认识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