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言是他的字,从她口中这般唤出,纵使过了这么些年,仍旧似有一根细碎的羽毛覆在他的心原,酥麻得厉害。
沈之隽凝神了许久,这才回身过来,他并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同她道:“泠月姑娘,何事?”
语气可谓是疏离至极。
耳边都是铺天盖地的落雨声。
泠月垂了垂眸子,道:“卿言……我想见锦云,可以吗?”
锦云便就是那日宋志元床塌之上的花魁了。
本就是要犯,早就一并拿下了。寻芳阁也早就被封了。她现在跑来想见人,凭什么?
就凭他和她现在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淡关系吗?
沈之隽嗤笑了一声,本想出声嘲讽几句,望眼过去却是她那张苍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脸。
心中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袖口下的拳握紧了复又松开,他听见自己冷着声道:“先同我去外面说话。站着这里惹眼。”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一处有些荒废的巷子,一间昏暗私宅的屋檐勉强倒也可避雨。
沈之隽玉立长身,也不等她便先走了过去。泠月缓缓收住了纸伞,这才走到了他身侧。
她的脚步轻盈,这么走到他身旁,恍如隔世,让沈之隽不自觉恍惚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只是垂下了眼帘。
在大雨之中徒步走来,她绣花鞋的鞋面已是湿尽,上面还不知从哪里沾染了一些污泥。
其实,她只比阿冉大了半岁,从前也是同阿冉一样,是家里千宠万捧长大的娇贵姑娘,出了门都是坐着镶玉金香马车的。
而她的发饰也是镶金带玉,难得见得到重样的。今日却好似只是用一支最普通不过的素钗绾发。
思及此,沈之隽心中微跳,目光也似被刺痛了一般迅速挪开了。
他钝钝地朝她开口,“她们……对你不好吗?”
楚乐坊是官坊,供一些官员闲暇之时享用乐音,称得上纪律清明,里面掌事姑姑也是正经拿了宫中俸禄的,不至于苛待她们。当时他也是亲眼见过她过得尚可,方才能安心地离去。
只是现在想来眼前却不一定为实,官场浮沉了这些年,真真假假他早就看不清了。
闻言,泠月似乎并不愿多谈,只是淡淡点头。
“姑姑对我极好。”
她又转了转顾盼生辉的美目,顿了顿,便同他道,“锦云从前也是楚乐坊的,与我素来交好。后来她家中来信,道家中的弟弟染了急症,无钱医治。她这才无可奈何,辗转去了寻芳阁,毕竟寻芳阁……”
泠月轻咬着下唇,双颊不禁微红,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寻芳阁的银子是更多些。”
她见他沉默,神色又极为冷淡,心底便骤然生起了些许怯意,但还是开口道:“卿言,锦云身世可怜,有些事情非她所愿,只是世道如此。那人想要她,她也是推拒不了的。”
说完,沈之隽仍是一言不发,泠月闭了闭眼,停顿片刻,又道:“近来春夏之交,多了许多蚊虫,锦云身子受不得这些,轻微瘙痒便是整夜难眠。我……想见一见她,把这个驱蚊的香包递给她。”
沈之隽淡淡垂眸,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紫蓝色的香包。
此刻,她贝齿轻咬着下唇,愣怔片刻,又抬着一双盈盈清澈的眼睛瞧着他。
她惯会蛊惑人心,可惜,这一套他再不受用了!
闻言,沈之隽抬眸,讪笑了一声,沉吟道:“在下不过是一介莽夫,何以有如此通天的才干助泠月姑娘?”
从前年少无知,他被她迷得不着调的时候,的确是同她说过,「鸿雁在云鱼在水」这样的追慕之意。
只是下一句此情难寄还未宣泄于口,她便用那样决绝的眼神望着他。
她是那样的无情无意,让他的满腔柔情尽数成了笑话。
那日似乎也是这样的雨,他站在雨中,听她用平平的调子道:“匪我思存。”
譬如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下来。
好一个匪我思存!
——不是我珍重思慕的人。不是我的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