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姝回了裴府,听到远处宫中穿来丧钟的声音,此时忽然感受到自己喉中一阵腥咸,用手指拭唇,却看见指尖一抹鲜血。
像是所有经历过的风雨都在此刻压垮了她。闻声而出的陆玉春早上还是听见阿碧说漏了嘴,本在前堂坐着等她回来了好好问问发生了什么,看到此情形,也慌了神,赶紧叫人去回春馆请郎中,自己扶着女儿去了她自己屋子。
她身子本就不太好,经历了这么多,已经是极限,郎中给她开了补精气的一些药房,接下去的几天基本都一直在自己屋子里躺着。她想明白了很多事,直觉告诉她那个人最后在皇帝身边的人是韩书翊,可她并不准备质问他,他跟她一样,都是复仇来的。
裴姝就算不出去,也猜得到外面是什么情景。皇上薨,满城白幡缟素,举朝悲痛。看着每次阿碧来送饭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知道阿碧想说什么。只是想来觉得挺好笑的,傅玄秋这样一个人,死期都要撞上圣上,不得挂白幡,不得请宾客,只能悄无声息为他下葬。
就这样闲散躺到了第三日,竟然难得的下了一场寒雨。
本以为天气就这样渐暖了,可这场寒雨仿佛又把春末带回了冬天。雨水沿着屋檐不停往下淌,她推开屋门,在廊下走着。
庭院翠绿尽染水汽,雨珠如碎玉,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大雨里,他站在大雨中里只为一见她生死。只是眼下裴姝下意识抬头看大门外,只有雨打台阶,连行人都没有。
对啊,他要死了,怎么可能会再来呢。
裴姝自嘲一笑,心里却无可避免的想到,李霁容说得对,从她走进长宁宫的那一刻,她就没有退路了。
“小姐,你出来了?”阿碧本在驱赶那些小鸡回巢,看到两天没有踏出房门的裴姝在廊下看雨,有些惊喜。
“雨下得,可真大啊。”她坐在廊上,风吹着雨打湿她的鬓角。
“小姐,你回来吐血可真的把夫人吓坏了。她说了,现在再也不许你插手朝廷的任何事情,打仗也不许去了,好好在皇都做一个大家闺秀。”阿碧跑来陪着她坐下,“夫人还怕你闲着,跟杜家的夫人约好了,让你去见见他们家长公子。”
那天她把全家都吓到了,陆玉春眼看着她年龄不小了,暗地里想给她找心上人,想着裴姝有了牵挂就不会在朝廷上牵扯这么多事情。刚好前几天和杜家夫人认识了,两人一聊各自儿女的婚事,一拍即合,马上约了见一面。
“杜家?”裴姝从没在贵门中听说此氏,阿碧解释说他家是经商的。陆玉春并不想她再涉足权力,只愿她像布衣百姓一样过个平平安安的一生。
趁着裴姝在沉思的功夫,阿碧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说了:“小姐,昨日我听说,太傅大人死了,从漠北带回唯一的遗物是他的官玉。”
她当然比她更早知道,毕竟这都是她做的。裴姝并没有任何惊讶,只是淡淡哦了一声:“也好。从此我们裴家也没有什么死对头了,让我嫁商人远离朝政,我也甘心了。”
“小姐,你哭了?”阿碧并没有被她冷漠的反应反常到,而是惊讶地说。
裴姝摸了摸眼下,还真是有水,不以为意地笑道:“风吹雨水沾脸上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视线慢慢模糊,事已至此,她依然以为是那天的雨太大,风太急。
阿碧看到裴姝的衣襟上沾着什么,动手为她掸了下来,奇怪地感叹道:“下雨天怎么还有飞絮能飞到走廊上呢,真不容易。”
裴姝怔了怔,看向阿碧手指间的那抹若有若无的白色柳絮。
穿越风雨来到她身边的人,更不容易吧。
今日她明明该感到放心了,前世大仇得报,可她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的魂魄都散入了这大雨中,一路飘飘摇摇到城墙下,去见他最后一面。
“几时了。”
阿碧答道:“快黄昏了。”
大雨的天空看不出任何光的变换,从白天到黑夜一如以往的苍白,听闻已是黄昏,裴姝忽然站起来就往大门外走。
“小姐,你去哪,怎么不打伞!”阿碧焦急地在后面喊道,夫人让她看好小姐,这下她都不知道小姐要去哪。
裴姝恍若未闻,只是迈出了裴府往大街上走去,她穿着的还是一件在里屋穿的单衣,雨水浸湿了她的衣衫,寒气几乎要把她吞没,可是再也不会有人在长街尽头突然出现,笑问她音音跑这么急,是要去哪呢。
他为她执灯照亮寒食节的漫漫长夜,那她这次为他穿过滂沱大雨,他们也算两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