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太大了,好几次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路旁街边的房屋里,有孩童半开着窗户,对自己的爹娘窃窃私语,他说这个姐姐真奇怪,怎么淋了雨还不知道往回走呢。

她冷得浑身都在打颤,终于看到了巍巍城墙。急着跑上去,阶梯太滑,她连着摔了好几跤,顾不上疼痛,此生没有这么狼狈过的站上了城墙。

举目四望,四下都是大雨天淡淡的薄雾,没有人,一切都很静谧,只听得到雨声淅沥,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身上。

她站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喉咙里的腥咸又涌上来,裴姝真的支撑不住地扶着那城墙慢慢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出一地吓人的殷红。此时,她才听到有人慢慢走到她身后,说了一句:“你来晚了。”

裴姝艰难抬头,狼狈抹去脸上的雨水,才看清是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腰间戴着李家标记的令牌。

“你是,太后娘娘的人?”她喘息着说道。

“是。果真如太后虽说,你会来的。所以我就在这等你。”那人蹲下身看着她,“太后让我毁尸灭迹,他在烟波江底。”

“太后娘娘还真是料事如神。”裴姝笑笑,并不扶他递过来的手,自己吃力地爬起来,“不过,我本不会来的,也只是碰巧路过想起了这么会儿事,上来随便看看而已。”

“那你还真是随便,随便到忘记了撑一把伞就出来。”杀手静静盯着她。

裴姝不再理他,只是自己扶着墙一点点走下去,只觉得嘴中不断涌出余血,她却咬着牙不再吐出来,背对着他,若无其事轻笑:“告诉太后娘娘,裴姝的诚意,她应该已经看到了。”

“会的。”杀手握着弓箭,目送她远去。

春日怎么会有这样冷的雨,真是寒气瘆人。裴姝不知道自己怎么下走城墙的,走在回去的街上,跌跌撞撞,满脑子空荡荡地只想着这么一句话。

不知不觉回过神抬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盏孤零零的白色纸灯,写着奠字,仅此一盏。她以为是哪家在国丧,抬头却看见是傅府。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指引着她,一定要来到这里。

烟波江的水应该很冷,傅玄秋死在春末最冷的一天,葬在最冷的江水里。

她在那盏白灯笼下站了很久,好像能感觉到很久之前他就在这里生活,就在这里的墙头上看着她及笄时穿着一身红衣在街上跑。

人世间哪一条路可以重新来过呢,人能做的不过是回望,而不是回走而已。

正想离开,里头的门忽然打开。她吓了一跳,要是傅家的人看到她,肯定是要惹出不必要的祸端。谁知,走出来的是穿着白衣的韩书翊。

“姐姐?”韩书翊看到她也吓了一跳。

“你在这干什么。”裴姝反问他。

“大人是我的夫子。”韩书翊淡淡回答道,“倒是姐姐怎么淋成这个样子了。”

两人相伴撑着伞,走在雨中。裴姝这才有些缓过来,发现自己简直湿透得厉害,思绪也有些清晰了。

“我跟太后还有约定,是在登基大典之时,扶你做太子。”裴姝慢慢转向他,“你也不必告诉我,你到底跟圣上最后说了什么。太危险的事情以后行动之前,不要瞒着我。”

韩书翊看着前方,并没有转头,导致裴姝并不知道他什么表情。

“我就知道瞒不过姐姐。”他低头望着雨水溅上自己的衣摆,“可我跟姐姐,好像还是有些不一样。姐姐是为权而来的,我是恨,恨一解,我便收手了,权力,不值得我贪恋。”

果然如同她所想的那样,韩书翊那天没有一直等在长宁宫外面。

韩书翊说他总是梦见他的母亲站在宫殿里看着他,他知道这并不是真的,是他的心魔,将伴随他一生。就跟裴姝进了长宁宫一样,那天他走到病重的皇上病榻前,也是没有任何退路的。

“阿姝,你在干什么啊。”远远走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陆玉春扯着嗓子在那边叫唤着她,“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为娘找你半天了,怎么下雨天还想着出去玩呢。快回府上,娘带你见一个人。”

听到这番话,裴姝皱起眉头。她知道陆玉春只有遇到真的严肃事情的时候,才会一口一个为娘,平日里才不会这么跟她说话。略一沉思,便拉着韩书翊往家里走。

经过烟波江,她望了一眼那江水滔滔,声声不绝。

承认吧,她确实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刹那挂念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