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里,一行人穿过裴府的大门,除了裴姝以外,他们都去往那前堂走了。而裴姝淋了这一场春寒,感到身心俱冷,就回屋子沐浴换衣裳去了。

看到桌上还摆着那一盏兰香,她翻手藏进了笼屉之中。

等她沐浴完出来,只穿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素白长裙,身上是淡淡熏草香,屋外雨连天,而她白衣行于廊上,看不出一分悲喜。

“找我什么事。”还没到前堂,她就高声问坐在那里的陆玉春,待走近了些,才发现一位妇人在陆玉春对面喝着茶,身边坐着一位儒雅公子。

“这是杜公子。”陆玉春见她终于来了,赶紧拉过她坐下。

看着阿碧的眼神,裴姝知道了这便是阿碧跟她提过的她娘要给她提亲的事情。面无表情坐下,应了一声。

“你们家为官家,听你娘说你也博弈官场。姑娘家家的,就应该相夫教子,好好安稳生活,少让你娘操心了。”那妇人盯着她看,以长辈的口吻训诫她。

那边阿碧和韩书翊各自不约而同心里打颤,生怕下一秒裴姝站起来把桌子掀翻了。可谁也没想到,她好像只是听到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并没有反驳,而是说道:“你们今天来,不就是想来看我吗。杜公子觉得可还满意?”

那杜公子一直没挪开眼睛,彬彬有礼说道:“南风楼是我父亲的地盘,我常常在此见到姑娘,从见到姑娘的第一面到今日,能娶到像姑娘这样的人一直是我的福分。”

陆玉春强忍住心中的喜悦,正想旁敲侧击裴姝的心思,忽然听到她说:“满意?那今日便把婚书签了吧。”

在场之人无不吓了一跳,婚书一签,便是结拜夫妻,可昭示亲友。哪有人见第一面就签婚书的,他们的裴姝是不是被雨给淋坏了。

杜公子率先反应过来,惊讶之中也有止不住的惊喜,带着笑意只顾点头。

“婚姻不是儿戏,你好好考虑过没有。”虽然陆玉春也希望她早日嫁人,但这样实在太过轻率,也是被她吓了一跳。

“阿碧,去匾符铺那里取一份婚书。”裴姝没有理他们,而是转头淡淡对阿碧说道,“还不快去。”

阿碧只能打了伞,带着疑惑走向了外头。

甚至,裴姝都还不知道那位杜公子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是世俗眼里的那种良人,温文儒雅,能给得起她平淡如水的余生安宁,她只觉得这样也好,不然裴姝总感觉放眼之处都是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站在桥边柳边,站在烟波江上,站在云雾缭绕的山巅,无处不在般静静等待着她。触目之处,心绪万千,不自觉全是回忆,她不喜欢这样,决定亲手结束这一切。

就像亲手把傅玄秋的性命送给太后娘娘一样。

相似的人不过风花雪月一场,或许不相同的人才能一起白头,裴姝这样安慰自己,抬头对视上杜公子带着笑意的目光。

她也会有幸福的余生的。这么想着,她才慢慢平静了自己的情绪,在陆玉春旁边喝着新春的绿茶。

“你怎么,才认识不到一会儿就要写婚书了。”陆玉春人不知抬手摸摸她的额头,一点都不烫,甚至有些冰凉,这让她更加不知所措了,“女子婚姻乃终身大事,你千万不要因为为了气为娘就耽误自己啊。”

“跟娘没关系。”裴姝头也不抬。

“要是你真的有喜欢的人,现在还来得及告诉娘,娘马上换人。”陆玉春不知为何,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心疼。

有些话可能真的一辈子只会说一次了。时至多年后,裴姝依然不明白当时自己究竟怎么样做到脸上毫无波澜的说出这番话的:“他死了,从此世上没有人比他更喜欢我了。其他人,都一样罢了,有什么可挑的呢。”

当初她差点在城墙粉身碎骨,才让傅玄秋终于明白了他是在乎她的。而今日她亲手杀死了傅玄秋,也才明白她亦没有断念。两个明明彼此牵挂多年的人,为何要用生离死别唤醒从来消失过的牵挂呢。

人间的遗憾那么多,上天应该来不及垂怜到她吧。

裴姝讽刺地勾起唇角,满怀春末寒气。

陆玉春还在震惊到底是谁死了这件事情上,看着女儿从来没有这么难过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细问。就听见那杜夫人说道:“嫁进我们杜家,就要好好打理生意,安稳本分”

“我可以嫁你儿子,但是想让我离开朝野,您没这个资格。”裴姝平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神情。

妇人气急败坏:“你看你还没嫁进来就敢这样顶撞我”

裴姝没有理她,而是转头对陆玉春说:“待到先帝下葬,一个月后,太子登基大典,我将奉太后旨命入宫。”

“你跟太后之间有什么关系?”陆玉春面露诧异。她本就想让裴姝远离朝野好好过完自己的一生,谁知眼下怎么越来越卷入其中了,忍不住警告,“太后和太子明争暗斗,你万万不可参与其中,不管怎么样,都是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