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计划里,从来没有两败俱伤,只有成王败寇。”裴姝笑了笑,晃了晃茶盏。

那杜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咳嗽了几声,把那茶盏递给韩书翊:“给我倒一杯新茶。”

韩书翊知道她把自己当小仆人了,莫名其妙接过茶盏,因为没什么自己给别人倒茶的经验,不小心倒太满了溢出来。

妇人听到裴姝提太后,知道这女子并不是之前陆玉春跟她抱怨形容的那样在朝野瞎混,也不敢多嘴了。而此时终于逮着了人可以发泄,对韩书翊白了一眼:“连倒个茶都不会,裴家的小童都是这样伺候人的?”

韩书翊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这么骂他,心里觉得很有意思,没有吭声,倒是裴姝不冷不热来了一句:“六殿下第一次给别人倒茶,不习惯罢了。还请杜夫人多包涵。”

那妇人一开始没听明白,正想继续冷嘲热讽,越想越不对:“六六殿下?”

“怎么,是我称呼错了吗。”裴姝装作疑惑地看过来,“求夫人赐教,太子的弟弟,不叫小殿下,应该叫什么呢。”

韩书翊心里嘀咕裴姝什么时候私底下恭恭敬敬叫过他小殿下了,此时只能憋笑。

那妇人呆若木鸡好一会儿,茶也不敢喝了,连忙站起来赔罪,场面很是好笑。

“我不过乡野农妇,见识鄙陋,还请裴姑娘多多谅解。姑娘真是心思慧明,老妇的儿子能与你成婚,真是我们杜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妇人坐都坐不下了,一直半弯着腰站着。

陆玉春眼睁睁看着昔日谈天说地的好友忽然也顺带对自己唯唯诺诺,恭恭敬敬了,忍不住暗地里责怪裴姝又弄走她一个平日里讲讲话的人。

阿碧回来了,裴姝二话不说先把婚书签了。那杜公子有些受宠若惊了,也颤着手把名字写了。裴姝看都没看他写了什么,将婚书方方正正叠好,交给他们母子俩。

“等过了登基大典,我就会搬来杜府,到时再商量婚期的事情。”

妇人只顾点头,还是杜公子出来接话:“那我便在家中等着姑娘了。”

裴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前堂寂静,只有一片雨声。她一直在恍神,甚至不知道那杜公子是什么时候走的,韩书翊是什么时候回宫的。待到她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前堂。雨也已经停了,外面积水颇多,一片黑色的波光粼粼。

裴姝本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休养生息,可国丧未满,登基大典推迟,先帝入葬以后,宫中才开始着手登基大典的安排。况且下葬皇陵的事情本就过程繁琐,太后娘娘这边开始用她,这些天来她入宫的时间越来越多,少有时间自己待着。

有时无人时她得空沉思,无意之中,韩书翊竟然推动了这一切的进程。

送先帝入皇陵那日,百官肃穆,阳光很好,可皇都寂寥。裴姝站在宫阶上远望,忽然真的意识到一段历史真的落幕了。他并不是一个好皇帝,甚至是昏君,治国无能,他也许更适合一个普通人,而非囚于宫墙。

又有多少人囚于宫墙内呢。她放眼满宫之人,收回目光之时,在琉璃窗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她消瘦了很多,长袖空荡,风拂过衣裳,露出她细腰的轮廓。这是一个女子最好的年纪,而她已然是经历了别人的一生般的悲欢冷暖。

日子里还要继续下去,可离开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如果百年后九泉之下他们还要再见面,她在想彼时应如何开口。

杜公子偶尔来探望她,他是标准的谦谦君子,他们两人会走在初夏的长街上,有时裴姝总是会忘了他在身边,会觉得好像是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走到大雪纷飞,人间只剩寂寞的一片白茫茫。

“之前我娘冲撞了你,还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你若想待在朝野,我亦将尊重你的选择。”他怕裴姝把他娘的话放在心上,不止一次解释过,“你居庙堂之高,我处江湖之远,只愿我们心意相连,得妻不似凡俗女子如此,夫复何求。”

在那些诸事繁多的日子里,他的话确实让裴姝心里感动过,笑了笑,媚色眉眼里全是无限天光大亮。

“过完登基大典,我便来找你。”裴姝那天穿了件紫衣,入宫门前对来送她的杜公子回眸嫣然一笑。她早在前几日就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去了杜府,登基大典她和太后胜券在握,不过是看一场大戏。

日子好像渐渐亮堂了。只是故人常常还在她梦里,冷月清辉,那一刻她感觉到她和烟波江底的人一样寒冷孤独。

“我先走了,在府中等我回来。”

裴姝和一众文武百官一同往里走,云鬓凤钗,她是与凡世女子毫不相同,那一幕,凡路过看见之人都记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