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闺秀沦为下等官妓,这是多少名门宁愿死都不愿意受的屈辱,在场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出乎意料,裴姝几乎没有任何的思考,抬起头看着他:“那便肯请陛下罚我为妓,不再牵连旁人。谋反之意皆为我一人心思,陛下应当再清楚不过。”

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格外清晰。

她太了解傅玄秋了,如果让她以命偿命,一死百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折磨她在乎的人。只有她活着受尽屈辱,声名狼藉,在漫长岁月里慢慢煎熬。

“很好。”傅玄秋没想到她决定如此之快,咬牙切齿地笑了,“裴姝,你还真贱。”

“陛下想让我生不如死,想我不得翻身,难道我没有让陛下如愿吗。”她回答得极其淡然。

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不是吗。

见傅玄秋很久没有说话,裴姝望着他站在光影明亮中,脸上看不出情绪,摩挲着指间那玉戒。也许因为真的太过了解对方,那一瞬间她居然可以猜到他心里到底在犹豫什么,这种情况下,依然自顾自轻笑道:“陛下莫不是担心我勾结权贵,卷土重来?”

想她绝色无双,为妓侍奉官员,美□□人。况且她那样聪明的女子,怎么能留。

“那便请陛下罚我卖身去醉花楼,裴姝亦认了,绝无怨言。”

“阿姝!”听到她的这番话,饶是向来不会冲动的裴玉也急了。醉花楼里除了那些花魁歌伎,都是下等暗娼,日日夜夜都有一众败家公子贵门聚集于此。他怎么都没想到,妹妹领罪逼于此地步。

满堂窃窃私语中,众人看向地上跪着的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或是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神情。从她说出那句话那一刻起,曾经高高在上的将门小姐早就不复存在了。

“行啊。”傅玄秋半含笑意,“为了你的家人和小夫君,能作践自己到如此地步,朕真是感动。”

谁也没想到,他会当朝令大学士草拟圣旨,亲笔誊书,让小太监念于朝堂之上,字字落地。

甚至在百官纷纷退朝的时候,他看都没看地上跪着的人一眼,只是经过她身边之时,裴姝忽然勾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当你费尽心思想要我的命献给太后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念半点情意。”傅玄秋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轻蔑,甩开她的手,“可是现在,不觉得太晚了吗。”

“民女和陛下如今已是云泥之别,谈何情意所在。”裴姝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亦没有在意,“放过小殿下。”

“傅家出葬的那天撞上国丧,他没有在宫中为他父王守孝,而是先一身白衣去祭过你。他还不及弱冠之年,他并没有欠你什么过。”

她不知道现在韩书翊身在何处,前朝皇子,对于傅玄秋这样的人来说怕是会赶尽杀绝。

“那我又欠你什么了。”傅玄秋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说完便再也没有回头地往大殿外走去。裴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为何耳畔满是悲凉和清冷,急急忙忙回头望他什么表情,只望见一个在明光里渐渐走远的背影。

想想也觉得正常,他如今要面对的可比自己的处境困难的多,前朝遗事就已经够他处理的了,还有暗中作祟之人,这表面顺利光鲜的起兵之后,依然是一大潭泥水够他渡得了,稍有不慎,也足以永无翻身之日。

哪有时间顾得上思索如何应付她。

裴姝自嘲一笑,费了很大的劲站起来往外走。远处的紫藤花开得格外盛大,她从前极其喜欢这种淡淡的紫色,只是不衬她,她的眉眼太艳丽,淡色的素衣根本盖不住。

花亦有风摧雨折,一地残花枕灰泥的时候,人有什么可抱怨跌落尘埃之时。

看见殿外等了很久的人,裴姝稍感惊讶:“值得吗,晒了这么久太阳就为了看见我如何落魄地走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尹长伶本倚着墙,见她走出来,急忙走上前。

她没想到尹长伶还没有离开皇都,甚至还留在宫里:“你不回漠北吗,这是投奔中原来了?”

饶是她落得如此下场,依然不动声色镇定地开着玩笑,一时间尹长伶也不知她是否还留有后手,试探着压低声音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你想让我去求他,让我哭着跪在宫门外?”裴姝知道他想说得是什么意思,“我可不是什么娇小姐,要死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