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姝在他对面坐下了,先是自报了家门,随后得知他是漠北的二殿下尹明风,心里明白了他应是尹长伶的哥哥。尹长伶征战沙场,想来,不擅长于这种两国会面的口舌之事。如此想着,她倒好笑之前过于担忧了。

诀别就是永远不见了,怎么还会阴差阳错再见呢。

整理了心绪,裴姝抬头看着尹明风,问起了漠北主动派使者要会面中原的缘由。

“你们陛下能走到今天,因有我们的王一半功劳吧。”他不拐弯抹角,面对中原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子,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陛下的生母是漠北王的妹妹,漠北王此举亦合乎中原的仁礼。”她早就猜透了漠北人的心思,把玩着茶盏说道。

“可惜我们是漠北人,只管杀伐,不见仁礼。”尹风明轻叩桌子,忽的抬眸看她,“我们的公主当年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中原人那时怎么不跟我们讲仁礼?”

“月姬公主之事,陛下已查明是前朝太后李霁容所为,如今只等新朝稳定之后,一定追究到底,到时再像漠北王交代,绝不姑息。”

听闻李霁容三字,素来混迹漠北朝堂的尹明风如何不知她与漠北王的一些交易,神情变了变,又恢复正常,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图纸:“那我们便讲讲这一来一往的仁礼,我们派兵助他登基,如今,不知中原陛下可否愿意将这月牙城以西十城,划入漠北。”

裴姝看得明明白白。他们漠北王才不在乎什么姐姐妹妹的亲情血脉,只是一心想要利益而已,能与杀妹之人狼狈为奸,害得中原朝野混乱,如今又不怀好意要挟傅玄秋划城,她真是感到不耻。

“中原的领土是先祖一步步打下的,说划就划,本殿怕先祖怪罪,也难平百姓之怒。”裴姝说得斩钉截铁。

“百姓之怒?”尹明风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有什么百姓之怒,能比乱臣贼子杀人称帝更怒的呢。”

“不知殿下这声乱臣贼子,是在骂你们的月姬公主,还是不敬我们中原的先帝。他是先帝的遗孤。”裴姝的话语间已经有了怒火。

尹明风好笑的看着对面的小皇子这么沉不住气,无所谓的摊摊手:“就算如此,可你们的百姓认可吗,你跟我讲仁义礼智,那我便同你说说。论语有言,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所以这佞臣之令啊,你说这日后中原百姓如何肯从。我看你们,不如就割了这十城,以后漠北还可以出兵保你们。”

“漠北保我们?我们中原有中原的将军战士,当政者如此,人亦如此,真心换真心,中原的事,也不需要漠北的殿下来操心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皇子的母亲应是被你们的陛下间接害死的吧,你如此为他说话,真是让我没想到。”显然,尹明风把他们的恩恩怨怨了解的很清楚,才能如此胜券在握在这里跟她会面。

裴姝全然忘了什么使节风度,阴冷地说道:“中原和漠北开战前的所有事情,真正的幕后可都是你们漠北王和李霁容,我不提,不是我忘了,既然殿下说出来,那我也说清楚罢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不如送给你们。你们如今在中原江南散布苍天不满佞臣当政的谣言,暗地支持李霁容卷土重来,是因为李霁容什么都会答应你们,她只要权力,不管什么江山领土。”裴姝的语气已经脱离了一个久居深宫的皇子语气,咄咄逼人,“可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大是大非面前,他比你们心里想的更有底线。”

傅玄秋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这种关系天下的事情面前,他不会让步的。

“那不如,让我们试探一下你们陛下的态度和底线。不过委屈小皇子了,可惜我们真的很需要这一步。”尹明风没有从她这里得到任何退步,像是意料之中,只是惊讶这些事情她怎么会如此清楚,接着用茶盏敲了敲桌面。

裴姝不明白,疑心这是什么暗号。

果然,他们互相不说话沉默了一阵子,忽然听闻崩塌之声。

那船竟然只有薄薄一层木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气派,隐隐藏有机关,不知是谁拉了机关,底下的木板忽然开始崩塌,紧接着,四面墙壁也跟着塌落。

“好卑鄙的手段。”裴姝边骂边想往外走,忽然想起这船就停在湖中央。

她掉下去过一次,知道木湖有多深,跑到外面站在甲板上,看到自己那些人已经被军营里许许多多的漠北人控制了。她早上来看到的零零散散的军营里,其实每一个里头都有不少人,她中计了。

“小皇子溺死,你说,陛下是什么态度。若退让,那我们可就继续往前走了;若追究到底,那便是不仁不义,不念从前我们助他的情意了。”尹明风还在房间里悠然自得的倒着茶,“看到了吗,小皇子,既然不退,那就同归于尽了。”

他应该是会水,跃入水中,一下子就不见了。

独留裴姝,一步步后退,那冰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