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见字如晤,可裴姝看着这封信,却一点都想象不到,希宁是在什么样的一个情景写下这些。

好像距离那日她闯进醉花楼告诉希宁所有事情的原委的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了,此刻她早就忘记了曾经的刀山火海,只是不悲不喜,像是与故人叙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的心态,去摊开那封信。

没有地址,在她意料之中。

光影西斜了,落在那些已经微微褪色的字体上,好像对面坐着希宁,缓缓开口说话:

裴姝,很惊讶吧。因为我依然不想见到你,所以以此来替代。

听闻宫中的前朝太后走在宫河边,说水里有鬼,一夜之间疯了,是你做的吗。

算了,我真是有些可笑,是不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这一生,只辗转过两个地方,我出生的村落,和关住我数年的牢狱,朝堂高高在上,不染凡尘,我怎么配明白呢。

那个曾经拐卖我的人,已经被关起来了,我问大理寺的大人,他保证,会当众审讯,还所有遇害的姑娘一个真相。

可我觉得,真的还不够。

我好不容易,有一场稍微温柔的梦可以做,可是你拿着卷宗,砸醒了我。没关系,也就最后几日了,下辈子,或许就不苦了。

我不会再害人了。我会把那恶鬼,跟我一起,埋葬在今春的大火里。也许,在大火吞没我的时候,我还能再见一面我的爹娘和弟弟,你说,当我用力奔上前的时候,他们会原谅我,还是躲开呢。

看到这里,你是不是害怕了。不过,你走过的路应该更加可怕才对,怎么会怕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赎罪呢。

大火其实挺好的,不用留下什么,不过一堆骨灰。如果恰逢上天眷顾,春风知我意,那请替我,将它吹到西岭。

算了,我是一个要下地狱的恶人,上天怎么会眷顾我。

在当初来皇都的日子里,我问过傅玄秋,他说当年忽然入大理寺,不过是替你捡一只纸鸢。

你看啊,其实我以为的缘分,不过是他从很久很以前,就惦记着其他人。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别人对我一点好,我就要忍不住记一辈子。裴姝,我怎么能让你感同身受我的一生呢,下辈子,我不想做人了,我就想做小时候我家院子里那棵杏花树,年年花开花落,望着墙外行人从青丝走到华发。

我这一生,够苦了。

到此处便结束了。裴姝看得云里雾里,又看了好几遍,大概知道希宁是个什么状态了,决心赴死之人,脑海中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想把对这个人间最后的话都写出来。

希宁似乎是觉得大理寺的刑法太轻,打算跟那恶人同归于尽,只是大理寺戒备森严,怎么同归于尽呢。裴姝的脸上看不见任何情绪,甚至无法感觉到死亡这样的悲哀,只是想着李霁容怎么就疯了呢,做贼心虚看到那条被自己淹死过人命的宫河,大概自知此生不能有翻身之时了。

她看完了信,看懂了意思,便点起火烧了,此时,才感觉到心里一阵悲凉。

悲凉的是到头来世上没有一人会因为她的死而牵挂动情,如在这茫茫的山林里,一片落叶腐烂在石缝里。

无数马蹄踏过石头,没有人低头,无人在意。

裴姝不是心软之人,不会因为谁的醒悟忏悔而原谅,只觉得时间如此白驹过隙,已经到了今朝。

窗外喧嚣的叫卖声又响起来,她本就健忘,慢慢无法说出信上一字一句到底写了什么,只记得是个将死之人的自言自语,轻轻一笑,着了一身漂亮的衣服,打开屋门,准备出去。

屋外阳光正好,洒落她一身明媚,房间无一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