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飞絮了。”裴姝站在长街的尽头喃喃,天地间一阵又一阵和煦的春风,好像将她也吹散了。

生不能同衾,死也共坟台。裴姝迎着那忽然起地的春风拼命想往他出殡的方向跑,却眼睁睁看着整个皇都变得就像墨水晕染在宣纸上一样。

“中暑把脑袋烧坏了吗。”有人把手搭在她的额头上。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也许是心底太多的绝望,一下子坐起来。

“大夏天,哪来的柳絮?”坐在她床前的人显然被她这么坐起来吓得怔了一下,安抚地又顺了顺她的背。

裴姝出神好久,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周围。窗外夜色朦胧,应该是将夜的时候,外头声音喧哗,好像有很多人在街上走着,十分热闹。傅玄秋就坐在她的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不管满身的冷汗,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险些跌下床:“今年是什么年。”

傅玄秋奇怪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指了指自己:“今日是昭安一年,七月初七。我命司天监亲自拟的年号,你怎么忘得一干二净了。”

裴姝心直跳,和他对了许久从前的事情,到头来发现自己当时和他站在院子里中暑晕倒了,一家人本乱作一团,结果大夫说不要紧只是中暑了,等她醒来就行,于是他们全部出去七夕放灯了,只留傅玄秋守着她。

原来,再也没有安庆十三年了。这是他的江山,在他的天下里,她不会再为谁落个白骨横尸的下场。

“出了这么多汗,赶紧沐浴去。换完衣服带你出去看灯。”傅玄秋只觉得她是热坏了神智,耐着心有问必答的把从前的事情一一回答了她,轻声安慰道。

他们还在那个姑苏小村落里,今夜村里的人都往镇上走,要去平江河边放孔明灯和莲花灯,看银河鹊桥,向牵牛织女许愿。

“你老看我干什么。”傅玄秋奇怪她一动不动,在她眼前伸手晃了几下,看她偶尔这样痴痴傻傻的样子觉得很可爱,笑着替她整理了干净的衣服挂在屏风上,起身出去关上了门,“我在外面等你。”

洗去了一身冷汗,泡在温水里,她的心境才稍稍缓了过来。裴姝不知怎么去想方才那场梦,那是她对过去的幻想,还是平行时空的他们,她不得而知,重要的是,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她的身边永远都站着傅玄秋。

裴姝收拾情绪,梳妆打扮,朱红绸缎长裙,绣着大朵海棠花,张扬明媚,像平日里一样笑盈盈推开门,望向阶下踱步的人:“走吧。”

两人牵手走在一起去平江河边的人群里,格外醒目。

“李霁容疯了,韩知景死了。”人声喧嚣里,裴姝听到身边人这么一句,仍然是猝不及防。

也许因为某种冥冥之中的报应,韩知景并不是自杀的,他走在前世她跳下来的宫楼上时,竟然脚下一滑摔下去了,身边那么多看守的侍卫,一个都没拉住。

“知道了。”她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惊讶,回头看着身后的人山人海。只是很难想象,他们走过了那么长的深沉长夜,终于得已窥见属于他们的天光。

两人走到平江河边,真是一个人来人往的盛况,江上船只络绎不绝,空中飞起千盏孔明灯,河边上漂浮着无数花灯,把河水照亮,就像是千百年来所有的星辰都落在河中。

两人找不到邓明他们,就自己走在岸上。裴姝从没见过这般盛景,热闹繁华,眼睛都挪不开了,于是路人眼睁睁看着一个穿着矜贵的美人出现在各大摊子前面,伸手买糖葫芦,弯腰抓起裙摆套圈,玩得不亦乐乎。

傅玄秋几次欲言又止想和她一起放灯,看到她毫不疲惫地奔赴下一个摊位,只好无奈跟着继续掏银子。

后来终于买了一盏孔明灯,她和傅玄秋站在河水边,点了那灯,闭着眼睛非常虔诚的许愿:“江山万年盛世,家人长命安康,祝我发财”

睁开眼,看到身边人的脸色,才发现好像漏许了什么东西,尴尬地解释:“愿许多了就不灵了,下次再许吧。”

傅玄秋一副“真会狡辩”的神情看向她,也闭眼轻声说道:“愿傅玄秋与裴姝生死不离,千秋万世。”

愿许多了,就不灵了。那他只许一个愿望,请神明降临,庇护他与他的心上人,长厢厮守,此生,来世,生生世世。

他本荒原踏雪之人,满目苍白,只是折下了她这一枝如火红梅,从此渴望春光眷顾。

看着它飞远成为一个小小的光点。周围人挤人,她差点被挤下水里,大着嗓门问身边人:“你说这孔明灯飞远了,会掉下来吗。”

“会变成星星。”对方编慌编得眼都不眨一下。

“骗人。”裴姝看着漫天孔明灯,根本不相信。

“我娘说得,这辈子看到的星辰,是上辈子别人为你放的灯。”傅玄秋无辜地躲开她的质问,

裴姝被他哄得半信半疑,看到有人在卖月老庙中祈福而来的红绳,在灯色下很是好看,又想穿过人群过去看看,忽然听见一声巨响,吓得赶紧钻进傅玄秋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