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复核第一日,薛怀安先输半步

第二天清晨。

江州城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

淅淅沥沥落在屋檐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敲着瓦片。

小院里。

陆寻醒来的时候,青竹已经坐在床边。

手里照旧端着一碗药。

陆寻睁开眼,看见药碗,沉默了很久。

青竹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青竹先开口:

“喝。”

陆寻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一睁眼,看见的不是太阳,是药。”

青竹立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

陆寻:“……”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有点麻木。

青竹把药碗递过去。

“老大夫说了,今天你若乖乖喝药,中午可以吃一点鱼羹。”

陆寻眼睛瞬间亮了。

“鱼羹?”

“第二句。”

青竹点头。

“嗯。”

陆寻接过药碗,毫不犹豫,一口闷了。

动作之干脆,连青竹都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陆寻强忍苦味,脸色发青。

“为了鱼羹。”

“第三句。”

青竹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把蜜饯递给他。

“你这个人,真是没出息。”

陆寻含着蜜饯,终于缓过一口气。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

“第四句。”

青竹小声嘀咕:

“你的盼头就是吃。”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还有不喝药。”

“第五句。”

青竹气得把蜜饯盒收了起来。

“今天不许再多吃了。”

陆寻顿时闭嘴。

现在他说什么都能丢东西。

太危险。

片刻后,苏云卿端着清粥进来。

她脖颈上的伤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一条浅浅的红痕。

陆寻看了一眼。

苏云卿便笑道:

“已经不疼了。”

陆寻点头。

“那就好。”

“第六句。”

青竹在旁边记得很认真。

苏云卿忍不住轻笑。

“青竹妹妹现在比监察司还严。”

青竹脸一红。

“谁让他不听话。”

苏云卿把粥放到桌上,看向陆寻。

“今日复核人证,柳大人和裴副使已经去了知府衙门。”

陆寻动作一顿。

青竹立刻警惕:

“苏姐姐,你别跟他说太多。”

苏云卿柔声道:

“柳大人交代过,可以告诉他结果,但不能让他费神。”

青竹这才勉强点头。

陆寻道:

“先审谁?”

“第七句。”

苏云卿道:

“魏管事。”

陆寻眼神微动。

第一天就审魏管事。

这安排不简单。

沈怀义是主犯之一,也是江州官场线的关键。

韩通牵扯军弩,人在青阳关。

空明和尚牵扯白马寺。

但魏管事不同。

他是严府的人。

直接连着京城。

今日复核先审魏管事,说明裴玄和柳清霜想借他试探三司。

尤其试探薛怀安。

青竹看见陆寻皱眉,立刻道:

“不许想太多。”

陆寻无奈。

“我没想。”

“第八句。”

青竹不信。

“你一皱眉就是在想。”

陆寻:“……”

这丫头现在越来越了解他了。

苏云卿坐下后,轻声道:

“陆公子,你觉得魏管事会翻供吗?”

陆寻想了想,道:

“会。”

“第九句。”

青竹脸色一变。

“那怎么办?”

陆寻道:

“翻供才好。”

“第十句。”

青竹愣住。

“为什么?”

陆寻看向窗外细雨。

没有继续说。

因为他今天额度已经用得太快。

苏云卿却明白了几分。

“陆公子的意思是,魏管事若翻供,反而说明有人许了他好处,或者给了他底气。”

陆寻点头。

苏云卿继续道:

“这样就能看出,三司里谁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陆寻笑了笑。

青竹睁大眼睛。

“所以你们是在等他翻供?”

陆寻继续点头。

青竹看着他,又看了看苏云卿。

忽然有些泄气。

“你们怎么都这么会想?”

陆寻轻声道:

“你也会。”

“第十一句。”

青竹一怔。

陆寻道:

“你只是心太干净。”

“第十二句。”

青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别乱说。”

苏云卿轻轻笑了笑。

陆寻这人就是这样。

平日里最会气人。

可偶尔一句话,又会让人心里软下来。

青竹低头搅着粥,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

知府衙门。

复核堂。

三司官员、裴玄、柳清霜都在。

魏管事被押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比之前憔悴不少。

他身上的灰衣已经换成囚服。

但那双眼睛依旧阴沉。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圈。

看见薛怀安时,眼神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寻常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柳清霜注意到了。

裴玄也注意到了。

薛怀安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

许敬之坐在主位一侧,翻开卷宗。

“魏忠。”

“你原为严府外管事。”

“可认?”

魏管事抬头。

“草民只是京城南货商号管事。”

“并非严府之人。”

堂上一静。

蒋恒眉头一皱。

果然翻供了。

许敬之神色不变。

“宋家可指认你曾多次替严府采买南货。”

魏管事道:

“替严府采买,不等于严府之人。”

“京城里替高门大户办事的商号管事多了。”

“若因此便说草民是严府的人,岂不可笑?”

薛怀安这时淡淡开口:

“此言倒也有理。”

柳清霜看向他。

薛怀安继续道:

“严府为朝中大臣府邸,采买事务繁杂。”

“有外商代办,并不稀奇。”

“仅凭宋家指认,恐怕不足以证明魏忠是严府管事。”

裴玄淡淡道:

“薛大人急什么?”

“还未问完。”

薛怀安面色不变。

“本官只是依律提醒。”

许敬之继续问:

“白马镇严府玉牌,从你安排的人手中搜出。”

“你如何解释?”

魏管事低头道:

“草民不知什么严府玉牌。”

“白马镇之事,草民更不知情。”

蒋恒怒道: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管事淡淡道:

“监察司刑讯之下,草民怕死,才胡乱攀咬。”

“如今三司大人在此,草民自然要说实话。”

这句话很毒。

他不只是翻供。

还在反咬监察司刑讯逼供。

堂外旁听的衙役和书吏都微微变了脸色。

柳清霜眼神冷了下来。

裴玄却没有怒。

他甚至笑了一下。

“魏忠。”

“你说监察司刑讯逼供?”

魏管事低头。

“草民不敢污蔑。”

“但当日被抓之后,确实心神惶恐。”

“很多话,都是怕死之下乱说。”

薛怀安立刻道:

“既如此,先前口供可信度便要重新审定。”

许敬之皱眉。

周元礼也抬起了眼。

柳清霜冷冷道:

“薛大人,魏忠还未说完,你便急着替他定先前供词无效?”

薛怀安沉声道:

“柳监察使慎言。”

“本官只是依律而论。”

就在此时。

裴玄忽然把一份东西放在桌上。

“那就依律。”

他看向魏管事。

“魏忠,你说自己不是严府之人。”

“那这份严府外账,你可认得?”

魏管事眼皮一跳。

裴玄示意蒋恒展开。

那是一份从京城监察司密送来的抄录账。

上面清楚记着严府历年南货采买支出。

其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魏忠。

每年固定领银。

月俸三十两。

年节另有赏银。

许敬之看完,神色微沉。